第58章 百姓無鹽光緒三十二年，十月。
陝北的風已經帶上了刺骨的寒意，綏德兵工廠裡，卻瀰漫著揮之不去的刺鼻硝酸味，這味道飄出好幾裡地，嗆得路人紛紛掩鼻躲避，更別提整日待在裡麵的人。
實驗室裡，楊平安已經把自己關了整整七天，半步都未曾踏出。
桌上、地上擺滿了各式坩堝、器皿，有的炸裂發黑，有的殘留著乾涸的藥渣，一片狼藉。他麵前的爐火從未熄滅，一鍋又一鍋的原料反覆熬煮、試驗，買來的美國無煙火藥被他拆了又拆，泡溶、蒸幹、提純，所有能想到的法子都試了個遍，可洋人火藥裡關鍵的穩定劑配比，就像一道無解的謎題，任憑他熬紅了雙眼，也始終摸不到半點頭緒。
眼底的紅血絲密密麻麻，布滿了整個眼白，臉頰凹陷下去，原本壯實的小夥子，短短數日就瘦得脫了形，身上的粗布褂子沾著葯漬、火星燙出的破洞，他卻渾然不覺，隻顧著盯著坩堝裡的殘渣發獃，整個人陷入了魔怔一般的境地。
火藥研製，徹底卡在了死胡同。
屋漏偏逢連夜雨，段履莊從天津傳來的消息，更是給了當頭一棒。說好的德國技師，最快也要等到開春才能動身來華，而兵工廠急需的配套化工設備，走海上運輸路途遙遠，顛簸緩慢，少說還要再等上三個月才能到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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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技術，沒有設備，火藥之事遙遙無期，楊平安的崩潰，也成了定局。
王遠山在兵工廠守了整整三天，親眼看著楊平安又一次炸了坩堝，四濺的火星落在他的褂子上，瞬間燒出小洞，可楊平安就像沒了知覺，依舊獃獃地盯著殘渣，眼神空洞又絕望。
滿屋子的酸腐味混著煙火氣，攪得王遠山心頭煩躁難耐，滿腔鬱氣無處排解。
他看著眼前一籌莫展的局麵，練兵、造槍、製火藥，事事都要等，事事都受製於人，這種無力感，讓他這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漢子，都覺得胸口堵得發慌。
“我出去轉轉。”
王遠山跟值守在門口的周學銘打了聲招呼，懶得再待在這讓人窒息的兵工廠，隨手點了十個精銳護衛，翻身上馬，沒有帶多餘的行囊，徑直策馬出了綏德城門。
他沒有定具體的方向，隻是下意識地勒緊韁繩，往南而行。
延安府已經有段時日未曾去過，南泥灣屯墾區開墾整整三年，當初下令開荒屯田，如今收成如何、百姓日子過得怎樣，他這個做主官的，也該親自去看一看，也好散散心頭的煩悶。
南下途經清澗，再過延川，一路往延安府方向去，這條路王遠山再熟悉不過。
半年前，他親自帶著巡防營平定陝北匪患，踏遍了這條官道。彼時的道路，坑窪不平，塵土飛揚，沿途荒無人煙，餓殍流民隨處可見，盜匪藏在山林裡，時不時出來劫掠，滿眼皆是破敗荒涼，走在路上都讓人心裡發沉。
可如今再走這條路，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官道早已被修繕得平整寬闊，車馬行走平穩順暢，路兩側漸漸升起裊裊炊煙，時不時能瞧見莊稼人趕著毛驢，驢背上馱著剛收下來的金黃穀子，慢悠悠地往集市趕。沿途的幾個村子，更是蓋起了嶄新的瓦房，白牆灰瓦點綴在黃土高坡之間，在蕭瑟的秋日裡，格外顯眼，透著一股難得的生機。
王遠山騎在高頭大馬上，看著眼前這番安居樂業的光景，緊繃了多日的嘴角，終於微微鬆了些，心底也泛起幾分不易察覺的得意與欣慰。
這半年來，他雷厲風行剿匪、大力推行屯墾、下令修繕官道，樁樁件件都親力親為，沒日沒夜地操勞，如今看來，終究是沒有白費。
十月二十七，王遠山一行人途經清澗縣石嘴驛。
這隻是陝北一個不起眼的小鎮，幾排土坯房錯落排布，低矮破舊，鎮口一棵老槐樹虯枝盤曲，枝椏光禿禿的，透著蕭瑟。此刻，老槐樹下圍了黑壓壓一圈人，裡三層外三層，吵吵嚷嚷，隱約間，一道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刺破天際，打破了小鎮的安靜，聽得人心頭髮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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