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領頭的鄉紳和舊吏，我這邊已經讓人開始摸了，隻要名單出來，十天內能端掉。但有個事得提前說——華北的機動兵力上個月調了一批去洛陽，現在再調要拆別的州縣的防，時間上至少給我五天。”
王遠山說：“五天給你。五天後我要看見名單上的頭目全部收押。”
鄭鐵生應了一聲。
然後田守業說了秋糧的事。他說皖北這一年多來都在治水，已經是產糧區了，這場亂子再拖半個月，春耕最後一點尾巴就全耽誤了。就算五月中旬前能平，今年秋天那邊缺口至少要吃七八十萬石糧食，要從河南和山東調。王遠山讓他提前備調令，不要等秋後再說。
李元鼎最後開口。他說檄文裡罵他們“矯詔亂法”，當務之急是把新政原文加印十萬份，下發各州縣張貼。“讓人自己看，新法是白紙黑字，不是我們六個編的。發下去之後，他們再罵我們，那是罵我們這個人，不是罵法條。”
王遠山看了他一眼，說：“印，連夜印。”
天快亮的時候溫詩雅來了。孫金蘭回陝北時見她想出來有點事，就把她留在了京城，她進門時披了件薄外套，頭髮用一根簪子隨便挽著，手裡拎著一個布包，裡麵是幾本舊縣誌和抄錄的案卷。她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才進來的，因為她聽見裡麵在說調兵的事，不想打斷。
王遠山看見她，把她叫到旁邊的小廳裡。把檄文的事大緻說了，然後說：“皖北那邊你要去。”
溫詩雅沒有猶豫，問：“多少人？”
“你自己定，從師範學校裡抽，但要快。後天出發。”
“後天來不及。”溫詩雅說，“我明早就走。先帶十幾個人，到大部隊到了再說。走的路線別走官府道，我走村鎮之間的土路。”
她說這話時在翻布包裡的縣誌。翻到亳州那一卷，指著其中一頁說：“這上頭記著光緒年間亳州劉氏家族用族規活埋了一個改嫁的寡婦。這事在當地老人裡還有人記得。我到了先找那些人家，她們的嘴比檄文管用。”
王遠山沒有再說別的，隻是讓她注意安全。
四月最後一天的天亮得很早。清晨五點半，三條政令從衙門發出。比之前商量的還快了幾個小時，因為各部的值夜人員已經提前把所有文書備妥了，隻等蓋章。
第一條政令很短，說的是三十萬轉業兵即日起就地接管鄉鎮級戶籍和治安事務，不再隻做宣講。第二條是建設黨鄉鎮支部的組建細則。第三條是溫詩雅帶隊的女子工作隊名錄和路線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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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條令分開走的。但各地接到的速度不一樣。離京城近的頭天上午就收到了，皖北那邊因為電報線路被截斷了幾處，靠騎馬送的，晚了兩天。
消息傳回皖北的時候，溫詩雅已經在一輛牛車上了。她帶了十個女學生，最大二十一歲，最小的十七歲，每人背一個包袱，裡麵裝著換洗衣服、幾本手冊、外加一根防身的短棍。趕車的是亳州本地一個退伍的輜重兵，姓周，三十多歲，左腿有點瘸，但認路。他一開始不肯接這個活兒，說：“幾個女娃子去亂區，出事了我擔不起。”溫詩雅給他看了蓋著中樞大印的調令，又額外給了十塊銀元。老周把錢揣進懷裡，嘴上還在嘟囔，但車已經套好了。
牛車走的是官道旁邊的土路。五月初的田野綠得發黑，麥浪在風裡一層一層地滾。溫詩雅坐在車尾，把縣誌攤在膝蓋上，用鉛筆在亳州那一卷上繼續畫圈。畫到一半，聽見遠處隱約有鑼響。周老頭勒住牛回頭低聲說：“前麵好像有聚集，繞一繞？”
溫詩雅說：“不繞，去看看。”
牛車慢慢往前走了三裡地。坡底下是一片打穀場，場院上站了一兩百人，中間豎了一根竹竿，竿上掛著一麵白布旗，旗上寫的是“清君側”三個字。
溫詩雅讓車停在坡上，自己下車站著看了一會兒。場院上的人大多沒注意到坡上有人。他們圍著幾個穿長衫的人在聽講話，站得鬆鬆垮垮的，有蹲著的，有蹲不住了坐地上的，還有孩子在人群邊上追著跑。溫詩雅注意到一個細節：講話的人說的是“大官魚肉鄉裡”，但底下聽的人臉上沒什麼激憤，更多的是一種看熱鬧的神情。偶爾有人點兩下頭，點了之後又看了看左右，像是在確認別人點沒點。
五個女學生也下了車，站在溫詩雅身後。最小的那個問：“溫老師，我們下去嗎？”
溫詩雅說：“再等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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