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了一扇寬三米的大門,門框用角鋼加固,門扇推拉式的,推到底能靠牆卡住。門外搭起了彩鋼頂棚,頂棚下麵鋪了一條軌道,軌道的另一端通進總裝車間西牆的焊接工位。轉運車是鑄造車間的工人自己焊的,四個鐵輪子,槽鋼車架,上麵墊了一層石棉闆用來隔熱。缸體從模具裡脫出來之後直接上車,推到焊接工位,中間轉運時間不到十分鐘,鑄件溫度隻降了不到五十度。
克萊恩站在焊接工位旁邊看著第一台用了新工藝的缸體從轉運車上卸下來。他伸手在缸體表麵上方停了一下,感受溫度,然後轉頭對林國棟說了一句話,中文比剛來的時候流利了一些:"溫度夠了,可以直接焊。"
林國棟點了下頭,沒有回話。他看著焊接工把散熱片就位,啟動焊機。焊條接觸缸體表麵的時候發出一陣白光,亮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但沒有移開目光。焊接過程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焊完之後工位上的測溫儀顯示缸體溫度從鑄造出來的七百多度降到了四百八十度左右——正好落在克拉夫琴科說的那個區間裡。
"冷透了之後再測緻密度和韌性,"林國棟對旁邊負責質檢的工人說,"出結果了第一時間送我辦公室。"
他回到辦公室之後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長齊了,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桌麵上落了一桌細碎的光斑。他低頭看了一眼抽屜——那捲第二版設計圖和那張折過的紙還在裡麵,他拉開抽屜看了一眼,然後合上了。
又過了兩天,質檢報告出來了。緻密度合格,韌性比上一批提高了將近三成,沒有出現之前那種脆斷的情況。林國棟拿著報告在辦公室裡來回走了兩圈,然後坐下來給廠部寫了一份簡短的工作報告。報告的最後一行寫道:缸體鑄造與焊接銜接工藝打通,建議下個月啟動第二輪樣機裝配。
他把報告簽了名,交給通訊員送去廠部。然後一個人走到鑄造車間東牆外麵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扇新開的鐵門。門是推開的,軌道上的轉運車剛送完一批砂模,正在空車往回滑。頂棚下麵有人在掃地,掃帚蹭過水泥地麵的聲音細細的,被初夏的風帶出老遠。
他站在那兒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剛才那份報告裡的最後一句話,他想了很久才寫出來。"第二輪樣機裝配"隻有六個字,但他知道這六個字背後是四個月失敗的鑄造記錄、三組試了又廢的合金配方、一扇開了又改的牆、一個德國技師手繪的溫度曲線、一個蘇聯專家寫在紙上的四百八十度。這些東西如今都連到了一條線上,站在這條線的末尾回頭往前看,所有之前看不清楚的地方忽然都清楚了。
他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路過總裝車間,聽到裡麵有人正在調試一台新到的精密銑床,機器運轉的聲音平穩低沉,聽不出任何異響。他站了幾秒鐘,繼續走了。
六月底,林國棟帶著第一台裝配完成的六缸柴油樣機去了北京。樣機裝在卡車的貨廂裡,用木箱固定,整個運輸過程他一直坐在卡車副駕駛座上,車顛一下他就回頭看一次貨廂。車到北京的時候是下午,他讓司機直接把車開進了新中樞府東側門,在資委後麵的一個空場上停下來。
陳文淵當即請王遠山來看,王遠山當天下午在空場上見了這輛車。他繞著卡車走了一圈,然後讓人把木箱拆開,露出裡麵那台六缸柴油機。機器還沒有噴漆,鑄鐵表麵是灰撲撲的原色,缸蓋上“華北26-L6-120柴”,缸體上的散熱片整齊排列,每一片都是用新工藝焊上去的,看不出接縫。王遠山蹲下去用手指敲了一下缸體側麵,又站起來,低頭看了一會兒進排氣歧管的走向。
林國棟站在旁邊,沒有開口,等著他先說話。
"跑了多久?"王遠山問。
"裝車之前在廠裡跑了七十二小時連續運轉,中間沒停過。"林國棟說,"水溫穩定,油壓正常,沒有異常振動。下一步準備裝車實測,裝進秦風卡車的底盤上路跑。"
王遠山又繞著卡車走了一圈,這一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隔著一段距離停下來看一下。走完第二圈之後他在車頭前麵站定,對著林國棟說了一句話。
"這台機器,是華北重工自己做的?"
"大部分是。鑄造和焊接工藝有德國和蘇聯的專家參與,設計和材料是我們自己的。關鍵部件——缸套、活塞、曲軸——全是我們自己加工的,沒有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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