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等最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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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在客棧門口停穩時,嗩呐聲的尾音像一根被拉到極長的絲線,在日光裡繞了半圈,才慢慢收攏。
為首的差役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錦袍,衣擺邊緣繡著暗金色的雲紋,在午後的日光裡像一道流動的深火,旗麵上的"捷報"二字在風裡獵獵作響。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像一麵被敲響的銅鑼,穿透了整條街的嘈雜,穩穩地落進每一個人耳朵裡:
“鄉試捷報!賀鬆江府沈璋,高中丁酉科鄉試第三名……”
那一聲"第三名"落地時,客棧大堂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同時按住了。方才還在低聲議論的、端著茶碗觀望的、側身貼牆站的,全都不約而同地靜了下來,連日光都仿佛在那兩個字的分量下凝滯了一瞬。
沈璋站在門檻內側,日光從他身後湧進來,把他整道輪廓嵌進了一層暖融融的金光裡。他聽見自己名字落下去的刹那,肩頭那道始終不曾完全鬆開的力道,忽然像是被人從外麵輕輕接了過去。
他走到父親麵前站定,沒有像沈琬那樣又笑又跳,也沒有像沈琦那樣鄭重作揖。他隻是抬起頭,對上父親的眼睛,喊了一聲"爹"。聲音不高,可那一個字的分量,壓著從沈家莊到南京城這些年走過來的全部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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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伯昌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那隻已經攥了兩份捷報的手,此刻接過了第三份,紙頁邊緣被他捏得微微發皺。
他沒有用手去擦眼睛,隻是把捷報又折了一道,折得很慢,像是在用那個動作替自己把湧上來的東西壓回原處,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沈璋的名字,又看了一眼"第三名"三個字。日光落在紙麵上,把那些墨跡未乾的字照得發亮。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那些堵了十幾年的話在喉嚨裡翻了幾番,終於落成了一句:"第三名……五經魁之一……"他轉過目光,落在沈璋身上。那個站在門檻內側、被日光嵌成一道金色輪廓的年輕人——他的長子。
在沈家莊的日子裡,沈璋坐在桌前,手裡攥著書,目光卻總飄向窗外;在堂屋裡跪著指認自己時,他滿臉是淚,肩膀抖得厲害,卻跪得端端正正。他以為這個兒子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一個在眾人麵前跪著指認自己父親的孩子,還能有什麼指望?
可如今他站在日光裡,穿著青衫,脊背挺直,鄉試第三名。那張捷報上的字,是沈璋自己在貢院的號舍裡一筆一劃落下去的。
沈伯昌別過臉去,日光在他側臉上落了一道斜斜的亮痕,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穩住,像一道被風吹皺的水麵在風停之後慢慢平複。日光在他折了一道又一道的捷報邊緣停了一瞬,又繼續向更深處移去。
客棧大堂裡那些觀望的生員們,此刻已經徹底坐不住了。靠窗那個一直沒開口的生員忽然放下茶碗:“沈家四兄弟,三個中了,名次一個比一個高。”
有人低聲重複著“第三名”三個字,有人端著茶碗的手懸在半空忘了放下,有人側過頭和旁邊的人交換眼神,那眼神裡的意思清清楚楚——那剩下那個,是沈瑾。
“就是臨水閣樓對回文、夫子廟前念中秋詞的沈瑾!”
“那他的名次……”
沒有人把那句話說完,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時刻轉向沈瑾的方向,又各自收了回去,像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線牽住了一下,又自己鬆開了。
孟管事也收回了目光。他原本還在盤算沈琦的事,可此刻站在日光裡,他忽然發現自己漏算了一件事——第三名。
這不是末尾吊著的那種舉人,是經魁,是鄉試前五名,是明年會試中必錄的人。這樣的名次,從今日起沈璋就已經不是“新科士子”了,而是“被吏部歸入檔案的上選之才”。
何況沈瑾名次還未公布!
他目光轉向沈瑾——那個八歲的少年站在沈琦和沈璋之間,日光在他側臉上落了一道極淡的亮痕,像是已經被確定了什麼,卻還沒有被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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