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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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燈的光從桌麵邊緣向牆角漫去，在沈瑾眉骨下方落了一道忽明忽暗的影。他說話的尾音收得乾淨，像一篇文章寫到末句，句號正好落在該落的地方。
沈琬原本靠在椅子上，聽見沈瑾說“現在有一件事，需要和大家商量”，便直起身，把後背從椅背上揭下來坐直了等著。
油燈的光照在沈瑾臉上，他開口時聲音放慢了些：“現在我們四兄弟都已考中舉人，明年年初都會參加會試、殿試，不出意外都會入仕。”
他頓了頓，“可我們都是農家子弟，根基淺。先生會幫我們，但不能事事都靠先生。前麵客棧掌櫃說提字的事，給了我一個想法。”
他看向屋裡的人：“客棧是人員流動最大的地方，南來北往的商賈、趕考的士子、公差、腳夫都在那裡落腳。我想以這家客棧為本，逐步在各地鋪開，尤其我們將來步入仕途任職的地方，必須有自己的耳目。”
油燈的火苗在燈芯上跳了一下，在牆上投下兩道交疊的影子，把他的輪廓照得明明暗暗。
沈璋放下茶碗，把那番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我讚成。四弟說得對，我們得有自己的信息渠道。仕途的風向轉得比學堂裡快得多。我們還沒有正式踏入那道門，可也不能等到踏進去了才開始布局。”
他的措辭比從前穩了許多，這兩年的苦讀改變了不少，字句之間帶著一種被日子磨過的實。
沈瑾看了沈琦一眼，沈琦接住了那道目光。油燈的光把他側臉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建立自己的耳目，是可以的。可有兩個問題，必須先想清楚。”
他停了停，“一是銀兩。客棧鋪開需要大量銀兩，一處少說上百兩，若在府城、京城這樣的地方，千兩都打不住。我們現在手裡的銀子要應付會試的盤纏、進京的置辦，若是把大半壓在這上麵，萬一周轉不開，反而會拖累後麵的路。”
他頓了一下，等那些字在空氣中落穩，“二是朝廷。客棧遍布各府，南來北往的消息都會經過我們的耳目，這和朝廷的驛傳、塘報係統是重疊的。朝廷允不允許是一回事，就算默許了，一旦被人拿住把柄往上遞，一個‘私設耳目’的帽子扣下來，我們還沒站穩就站不住了。”
他說完後沒有靠回椅背，雙手擱在膝上，像是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剩下的交給其他人去想。
沈琬難得沒有急著接話。沉思片刻後，他清了清嗓子：“以這客棧為本，在各地逐步鋪開，是可以的。可誰來負責？既然是咱們沈家的耳目，人肯定要信得過。客棧掌櫃的底細我們也不清楚，為人怎樣也不清楚。總得有人能扛得起這塊，人不對，可能還會引來禍端。”
他說完之後，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交疊的影。
沈伯昌一直站在窗邊。從沈瑾說出“客棧是人員流動最大的地方”那幾個字時，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四個孩子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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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們坐在這間被油燈照亮的小屋裡，四張麵孔各不相同，可目光都落在同一個方向——沈璋穩，沈琦細，沈琬直，沈瑾沉。各有所長，各有所短，可這一刻他們都坐在一個房間裡，朝著同一個方向。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沈家莊老宅的日子。三房人擠在一個院子裡，他蹲在門檻上算著怎麼從公中多撈幾兩銀子，那時候眼裡隻有自己，隻有大房，隻有那些他以為攥住了就能守住的東西。又想起那天夜裡他跪在祠堂挨杖，爹的手在發抖，第十一杖始終沒有落下來。
他那時候以為這輩子完了——一個走歪了路的長子，一個被家族放棄的人。
可此刻站在這間客棧裡，他的子侄們正坐在油燈下，用他自己當年算賬時從未想過的方式替沈家鋪路。那些他曾經攥在手心裡的碎銀子，和此刻他們談論的“耳目”“根基”“朝廷默許”比起來，輕得像一把被風吹散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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