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982年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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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向東在炕上坐了整整一根煙的工夫。
不是不想動。是腦子轉不過來。
二叔以為他睡懵了，又催了一句“快點”，掀簾子出去了。腳步聲咚咚咚——土坯房，泥地，走在上麵帶著悶悶的震動。
林向東一寸一寸地轉動脖子，看這間屋子。
土炕。炕沿是磚砌的，磨得鋥亮。炕席是葦子編的，睡久了壓出一個人形，邊角破了個洞，露出下麵的麥秸。炕頭牆上糊著舊報紙，報頭是“人民日報”，日期印著——
1982年4月16日。
他把目光移開。窗台上擱著煤油燈，燈芯燒焦了半截，燈座底下壓著一盒“大生產”牌火柴。窗框是木頭的，漆皮起泡了，一塊一塊翹著。窗戶紙糊了兩層，裡麵那層是新糊的，外麵那層已經發黃發脆。牆角結著蜘蛛網，網上掛著一隻乾癟的飛蛾。
空氣是涼的。土牆根返潮的土腥氣，柴火灶的煙味兒，還有一種隻有老房子才有的陳舊味道。這味道他一聞就想起來了。前世後來住過磚房，住過樓房，再也沒聞過這種味道。
他把手伸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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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指節分明，皮膚緊實。虎口有薄薄一層繭子——握鋤頭磨的，不是後來握瓦刀磨的那層厚繭。右手手背上一道淡淡的疤，是小時候砍柴被鐮刀劃的。
二十多年後，這道疤早就看不見了。現在它又回來了。
他攥了攥拳頭。手上有勁。腰不疼，腿不疼，膝蓋沒有積液。前世做了二十年包工頭，貼瓷磚蹲廢了膝蓋，陰天下雨疼得下不了床。現在這兩條腿，好好的。
他下了炕，走到院子裡。
1982年的早晨。天是灰藍色的，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東邊山頂上泛著一層橘紅色的光。空氣冷，但乾淨，沒有後來那些年燒煤燒出來的霾味兒。院子角落裡垛著一堆苞米秸，蓋了一層霜。兩隻蘆花雞在底下刨食，咯咯地叫。遠處有人在飲牛，鐵桶碰在井沿上，當的一聲，聲音在早晨的空氣裡傳得特別遠。
灶房煙囪冒著白煙。
林向東站在院子中間，聽見灶房裡傳出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媽，粥好了，叫向東起來吃飯吧。”
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從耳朵裡紮進去，直直地捅進心臟。
他站在原地，邁不動腿。
灶房的門開了。一個女人端著一盆棒子麵粥走出來。二十出頭，兩根辮子搭在肩膀上，額上有一層細汗。圍裙是藍粗布的，打了兩塊補丁。她看見他站在院子中間，愣了一下，然後衝他笑——
“醒了？愣著乾啥，洗臉吃飯。”
是蘇曉曉。
不是後來那個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色蠟黃、說兩句話就要喘的蘇曉曉。是年輕的蘇曉曉。臉是圓的，手是紅潤的，眼睛乾乾淨淨的，笑起來彎彎的。
她端著粥盆從他麵前走過，帶起一陣輕微的皂角味兒。藍布褂子的袖口磨毛了邊，腳上是一雙黑布鞋，鞋麵上沾著灶房裡的柴灰。她整個人好端端的，活生生的。
林向東站在原地，眼淚下來了。
他沒出聲。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眼淚止不住，越擦越多。他蹲下來，把臉埋在手掌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蘇曉曉從堂屋出來拿碗筷，看見他蹲在地上，嚇了一跳，把碗筷往窗台上一擱就跑過來。
“向東？你咋了？哪兒不舒服？”
她蹲在他麵前，低頭從下往上看他的臉。眉頭皺起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不燙啊。是不是肚子疼？我去給你倒碗熱水。”
她要站起來，林向東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攥得有點緊。
那雙手是熱的，粗糙的，指腹上有薄薄的繭子——是納鞋底磨的。前世最後那幾個月，這雙手瘦得隻剩皮包骨，打吊針打得手背上全是青紫。他攥著那隻手，不敢鬆開。
蘇曉曉被他攥得臉紅了，掙了一下沒掙開，小聲說：“乾啥呢，爹在屋裡看著呢。”
林向東沒鬆手。他低著頭，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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