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兩邊放了桌子,煤爐,隻剩一條窄窄的過道。我不小心碰翻了一什麼,掉在地上“咣”的一聲,是一隻鍋,裡麵還有剩稀飯。進了房間我覺得不錯。挺大的一間,已經粉刷好了。窗前一株銀杏樹給房中染上了綠意。申科長說:“空房有三間,一樓呢,地上能養活泥鰍,六樓呢,熱天能烤火焙魚。”我去招待所拿行李,申科長還要陪我去。下了樓他說:“你猜我在這個位子上坐幾年了?”我說:“三年。”他搖搖頭說:“往上。”我說:“未必有五年?”他說:“猜不著吧,誰猜得著?我自己也猜不著,八年!八路軍一場抗戰都打完了,我還坐在這裡。再坐那麼兩三年,就超齡了,科長養老了。”我說:“科長你兢兢業業工作,我們都看在眼裡了,人心就是評價。”他搖頭說:“要說看在眼裡,這一百一萬個人看在眼裡不如那一個人看在眼裡。一萬個人說你好那不管用,你還坐在老地方。老地方坐久了心裡發涼雙眼發黑,人活就是活那一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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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招待所,申科長提了箱子就走,我搶上去說:“還能叫您提這麼沉的東西?一箱子書!論年齡也輪不到您。”服務員進來要我等一下,開了票我簽個名就算結了帳。申科長望著我,欲說還休的神態。我望著他笑一笑。他說:“馬廳長跟你早就認識了吧?”我說:“好幾年了。”他明白似地點點頭:“你跟馬廳長掛點親?”說著左右手食指勾在一起。我搖搖頭。他說:“那跟你爸爸是老同事?”又把兩隻手掌並在一起。我說:“我四年前實習看過他,他長什麼樣子都忘記了。我昨天才知道馬廳長是廳長了。”他聳聳肩,拚命搖頭說:“那怎麼可能?”我說:“怎麼不可能?”他再次搖頭表示不相信,見我很認真的樣子,就信了,很遺憾地歎口氣說:“那馬廳長他是真正的尊重人才呢?”我說:“我也不懂,那您說呢?”他說:“那當然,當然,誰說不是?誰也不能說!”停一停又把雙手拍得“啪啪”響說:“糟了,糟了,我得去了,到時間了,來不及了,已經晚了!”說著站起來頭也不回往外走,一邊說:“下次再來幫你搬!”我看著他的影子一閃,留下一張空門,就愣住了。
星期一我在辦公樓碰見馬廳長,我還記得他的模樣。我站在那裡,不知上去招呼好呢,還是不上去好。我不願做出迫不及待的樣子,就愣在那裡了。馬廳長走上台階,望我一眼說:“是小池吧!”我一下子覺得非常感動,這麼幾年了,他還能一眼就認出我。我說:“馬廳長早。”我知道下麵該說謝謝關心的話,可就是說不出口。心裡謝著就可以了,說出來感恩似的,反而俗了。馬廳長說:“房子安排好了沒有?”我感到了一個很自然的表示感謝機會,可嘴上卻說:“分好了。”馬廳長往樓上走,一邊說:“我對你還有點印象,一看到你的名字,就從舒院長那裡挖過來了。”我又感到了一次機會,自己應該對這種器重表示一種姿態,話都湧到了嘴邊,“馬廳長這樣看重我,也是我們有緣,我以後要紮紮實實為廳裡乾點事,不辜負了馬廳長的關心。”可話含在口裡就是說不出來,隻是機械地點頭說:“謝謝馬廳長。”自己都覺得這幾個字太不夠勁了,沒有力量,等於沒說,問個路也得說聲謝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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