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就更沒醉了。”他躺下去說:“我真的很清醒,你看我吧。”他順手拿起一本書說:“《圍棋初步》,對不對?醉了的人有這麼清醒?我總算把世界看清了,也把人看清了,什麼東西!”我說:“你瞌睡了,你沒醉,你瞌睡了。”他把書放下,用力一拍胸脯說:“誰說我瞌睡了,我一夜不睡也不瞌睡。池大為,兄弟,掏心尖尖上的話跟你說一句吧,誰不想立起來做個人,倒想當個搖尾巴的東西?小時候我家裡就喂過一條叫白利的狗。有時候我觀察它好久,一叫它的名字,那尾巴就接通了電似的搖起來,左邊右邊歡勢歡勢的!我心裡也明白這不過是一條狗罷了,可它一搖尾巴你就沒辦法不喜歡它。要是你丟一根骨頭給他,它那尾巴搖起來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有時候我也看不起自己,覺得自己就隻少一支尾巴了。沒想到搖得不好還要挨一腳,我家喂的狗我可從來沒踢過,踢不下腳!人怎麼還不如狗?光是為了我自己吧,我要挺得筆直的做個男子漢!可是你知道我家在山溝溝裡,一家人都巴巴地望著我,我不想辦法出息出息行不行?不行啊,我有責任!像我這樣的人不靠自己又去靠誰去?我弟妹年齡一年年大起來,盼著我帶點消息回去,我都沒勇氣回去過年了。哪怕讓他們到食堂裡做個臨時工吧,到廳裡看個大門吧,那也得等我當了個處長才行,對吧?為了這個我要裝著對自己無尊嚴的生活麻木不仁。世道就是世道,它的道理是這個講法,你還想有別的講法?我隻能把頭低了,順著它走,難道誰還能對它耍牛脾氣?”他說著一個大哈欠打了出來,身子一側睡了下去,一邊說:“世道你說它吧,它公平?那是電視機哄著你玩的,對吧?”不再說話。我喊他兩聲,他的鼾聲卻上來了。我望著他,覺得對他也沒了那份怨恨的心情,他真可憐。
有人敲門,是馬廳長。他說:“小丁他就睡了?”我說:“他有點醉了。”他說:“什麼時候他醒來了,就說我來過了,沒叫醒他。”我說:“要他過去嗎?”他說:“說我來過就可以了。我也早點睡了,今天喝多了點,喝多了,你說我也喝多了。”我看了會書,正想熄燈睡覺,丁小槐爬起來上廁所說:“酒醒了,酒醒了。”我說:“馬廳長他來找你,沒叫醒你。”他著急說:“大為怎麼不叫醒我?可能是叫我去磨……磨……下棋?”一邊抓了衣服要穿,口裡說:“都這麼晚了,這麼晚了,我怎麼一下子就睡著了呢。”就要過去。我說:“馬廳長早就睡了。”他口裡“哎呀,哎呀”地歎著跑了出去。我追到門邊說:“馬廳長說他睡了,他也喝多了。”他沒聽見似的,跑到馬廳長房門口,趴在地上看裡麵有沒有燈光。看著他屁股那麼翹著,我想:“看看這個中國人吧!”他回來說:“真的睡了,我怎麼睡得那麼死呢?”又問我馬廳長說了什麼。我說:“要我告訴你他來過了就可以了。”他說:“還講了什麼,原話是怎麼講的?”我笑一笑說:“原話,我也記不來了。他說自己喝多了吧。”他坐在床邊點頭說:“我心裡想什麼,他都知道。馬廳長畢竟是馬廳長,說來說去還是馬廳長。”我想:“丁小槐畢竟是丁小槐,說來說去還是丁小槐。”他躺下去說:“我前麵醉了,醉得一蹋糊塗,都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我真的差點要笑出來,那根骨頭還沒丟下來呢。他說:“我說了什麼醉話沒有?我一般喝醉了就不知天高地厚姓啥名誰。”我說:“你沒醉,今天是你一生中最清醒的一天。”他說:“怎麼能這樣說?我真的醉了,醉話一般都不算什麼話。我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沒說誰的壞話吧?我說了你的壞話沒有?”我說:“你沒說,你沒說。”他說:“那就好,沒說誰的什麼壞話就好。”他熄了燈躺下去說:“是的,我想起來了,我什麼都沒說。我說了什麼?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