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公安上已經定性了。就好像她也是死刑犯,馬上要挨槍子兒了一樣。她去上廁所,幾個同學竟然呼地擼起褲子,尿沒尿完,就逃命一般地擠了出去。她也快成瘟神了。
無論如何都得走了,堅決不學戲了。
並且得晚上偷著走。白天走,太丟人了。
可易青娥幾次都沒逃了,胡彩香硬是要留下她參加考試。並且一再說:“你是你,你舅是你舅。你是正式考上的,算是有了工作的人,丟了多可惜!你小,還不懂,找一個正式工作有多難哪!”
她還是哭,反正不去練功場了。她沒臉見人了。胡老師就繼續勸說:“你個十一二歲的娃,跟你舅完全是兩碼事,沒有人把你當你舅看的。何況你舅,也不一定就能槍斃了。他頂多就是過失殺人犯,或許死不了的。死不了,就還有出來的希望。啥事都是吵吵一陣子,很快就都會過去的。隻要你把戲學好,將來站在台中間了,別人照樣刮目相看。不定那時,你舅又出來給你敲戲了呢。咬咬牙,挺一挺,一切都會過去的。”
反正不管胡老師咋說,她還是不出門。
但這天晚上發生的一件事,又讓她同意留下來,並且答應參加考試了。
那天晚上,她本來是準備再跑一次的。可剛裝作睡著一會兒,就有好幾個人,偷偷溜進胡老師的房裡,商量啥事情來了。房裡很熱,但他們還是把門窗關了個嚴實。一個人念,幾個人聽。開始念的啥,她沒注意,可後來她聽見,好像是念她舅的事:
……胡三元固然有問題,但我們敢保證他不是故意的。單位有人說,這是階級鬥爭新動向,是故意搞破壞,故意殺人,我們覺得太嚴重了。我們是這個單位的革命群眾,知道這個事情的全過程。胡三元就是資產階級思想在作怪,想出風頭,放一聲大炮,落一通表揚,從而減輕他過去的罪責。但他確實被虛榮思想衝昏了頭腦,把藥裝過量了。何況他自己也差點被炸死。要是成心搞破壞,他不會把自己命也搭進去的。我們認為胡三元有罪,但罪不當死。請求組織再到劇團調查一回。當時事情才發生,人都很激動,可能有說過頭話的。現在冷靜下來後,相信大多數群眾,還是會尊重事實的。還有一個情況,請組織考慮一下:胡三元是全省敲鼓裡麵數一數二的人物。雖然也有白專道路的問題,可這手藝,畢竟也是黨和國家培養的,殺了可惜!總之,我們希望對胡三元能夠刀下留人……
為“刀下留人”這個詞,他們還商量了半天。說“刀下留人”是戲裡常用的,現在是拿槍打,應該寫“槍下留人”才對。可好像又覺得沒有這麼個詞。最後商量著,還是用“刀下留人”好些。有人說,這能讓辦案人員,想起一些戲裡的公正場麵,激起他們的同情感、正義感。說這個話的,正是《洪》劇戴眼鏡的那個瘦導演。看來狀子也是他寫的。最後,為到底是寫每個人的真實姓名,還是寫“革命群眾”,又商量了好半天。簽真名,害怕最後翻不了這個案,搞不好,還要追查出同情包庇壞人的責任來。就是公安局不追查,把信轉到黃主任手上,大家也會很麻煩的。因為黃主任一直口氣很硬,他一口咬定,這是階級鬥爭新動向。那就是等於說,胡三元是故意的。我們跟黃主任對著乾,豈不得吃不了兜著走?但胡彩香老師堅決要求寫真名,她說:“寫革命群眾是虛的。搞不好,人家還以為是胡三元的哪個親戚寫的,作用不大。要寫真的,並且名字綴得越多越好。”瘦導演也說:“這兩天其實大家都在說,人再瞎,都不能再給胡三元落井下石了。把胡三元弄死,誰能得到啥好處?這個院子恐怕還會鬨出鬼來呢。胡三元可是不會輕易把誰饒了的。到那時,隻怕誰也安生不了。”胡老師堅持要把她的名字寫在第一個,她說:“割了頭,碗大個疤。”
再後來,一個人說,得把一個人的名字署上,對這個狀子好,對大家也是一個保護。有人就問誰。那人說:“米蘭。”胡老師端直說:“不要她,不要這個騷貨。我的名字不跟她寫在一起。”冷場了好久,瘦導演突然說:“說得有道理,把米蘭寫上去很重要。”他還要胡彩香好好掂量掂量,說這是一步高棋。胡老師就不再說話了。可誰去讓米蘭簽名呢?米蘭會簽嗎?搞不好,就成了一件老鼠舔貓鼻子——尋死的事。有人說,也不一定,胡三元被帶走時,聽說還給米蘭跪下了,求她幫忙照看外甥女呢。不說這話胡老師還不來氣,一說這話,胡老師一下別跳了起來:“狗日胡三元,就這一點囊包勁兒,讓我把他看扁了。給個騷旦狐狸精下的什麼跪?骨頭軟得比膿包還軟,真是把他胡家的先人,羞得快從墳裡別出來了。”瘦導演說:“這說明,他對這個外甥女心很重啊!那麼要臉的人,都啥也不管不顧地給人跪下了,男兒膝下有黃金哪!”
易青娥感覺他們說到這時,都在朝她瞅,她就裝著睡得更死了。
又安靜了一會兒,胡老師突然說話了:“我找這個騷貨簽名去。”
大家都有些驚訝地:“你?”
“對,我找她簽。非讓她簽不可。胡三元過去也沒少給她敲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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