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了後,家珍替她脫了衣服,讓她和有慶睡一頭。鳳霞躺下後,睜眼看著睡著的有慶好一會,偷偷笑了一下,才把眼睛閉上。有慶翻了個身,把手擱在鳳霞嘴上,像是打他姐姐巴掌似的。鳳霞睡著後像隻小貓,又乖又安靜,一動不動。
有慶早晨醒來一看到他姐姐,使勁搓眼睛,搓完眼睛看看還是鳳霞,衣服不穿就從床上跳下來,張著個嘴一聲聲喊:
“姐姐,姐姐。”
這孩子一早晨嘻嘻笑個不停。家珍讓他快點吃飯,還要上學去。他就笑不出來了,偷偷看了我一眼,低聲問家珍:
“今天不上學好嗎?”
我說:“不行。”
他不敢再說什麼,當他背著書包出門時狠狠蹬了幾腳,隨即怕我發火,飛快地跑了起來。有慶走後,我讓家珍拿身乾淨衣服出來,準備送鳳霞回去,一轉身看到鳳霞提著籃子和鐮刀站在門口等著我了,鳳霞哀求地看著我,叫我實在不忍心送她回去,我看看家珍,家珍看著我的眼睛也像是在求我。我對她說:
“讓鳳霞再待一天吧。”
我是吃過晚飯送鳳霞回去的,鳳霞沒有哭,她可憐巴巴地看看她娘,看看她弟弟,拉著我的袖管跟我走了。有慶在後麵又哭又鬨,反正鳳霞聽不到,我沒理睬他。
那一路走得真是叫我心裡難受,我不讓自己去看鳳霞,一直往前走,走著走著天黑了,風颼颼地吹在我臉上,又灌到脖子裡去。鳳霞雙手捏住我的袖管,一點聲音也沒有。天黑後,路上的石子絆著鳳霞,走上一段鳳霞的身體就搖一下,我蹲下去把她兩隻腳揉一揉,鳳霞兩隻小手擱在我脖子上,她的手很冷,一動不動。後麵的路是我背著鳳霞走去,到了城裡,看看離那戶人家近了,我就在路燈下把鳳霞放下來,把她看了又看,鳳霞是個好孩子,到了那時候也沒哭,隻是睜大眼睛看我,我伸手去摸她的臉,她也伸過手來摸我的臉。她的手在我臉上一摸,我再也不願意送她回到那戶人家去了,背起鳳霞就往回走。鳳霞的小胳膊勾住我的脖子,走了一段她突然緊緊抱住了我,她知道我是帶她回家了。
回到家裡,家珍看到我們怔住了,我說:
“就是全家都餓死,也不送鳳霞回去。”
家珍輕輕地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出來。
有慶念了兩年書,到了十歲光景,家裡日子算是好過一些了,那時鳳霞也跟著我們一起下地乾活,鳳霞已經能自己養活自己了。家裡還養了兩頭羊,全靠有慶割草去喂它們。每天蒙蒙亮時,家珍就把有慶叫醒,這孩子把鐮刀扔在籃子裡,一隻手提著,一隻手搓著眼睛跌跌撞撞走出屋門去割草,那樣子怪可憐的,孩子在這個年紀是最睡不醒的,可有什麼辦法呢?沒有有慶去割草,兩頭羊就得餓死。到了有慶提著一籃草回來,上學也快遲到了,急忙往嘴裡塞一碗飯,邊嚼邊往城裡跑。中午跑回家又得割草,喂了羊再自己吃飯,上學自然又來不及了。有慶十來歲的時候,一天兩次來去就得跑五十多裡路。
有慶這麼跑,鞋當然壞得快。家珍是城裡有錢人家出身,覺得有慶是上學的孩子了,不能再光著腳丫,給他做了一雙布鞋。我倒覺得上學隻要把書念好就行,穿不穿鞋有什麼關係。有慶穿上新鞋才兩個月,我看到家珍又在納鞋底,問她是給誰做鞋,她說是給有慶。
田裡的活已經把家珍累得說話都沒力氣了,有慶非得把他娘累死。我把有慶穿了兩個月的鞋拿起來一看,這哪還是鞋,鞋底磨穿了不說,一隻鞋連鞋幫都掉了。等有慶提著滿滿一籃草回來時,我把鞋扔過去,揪住他的耳朵讓他看看:
“你這是穿的,還是啃的?”
有慶摸著被揪疼的耳朵,咧了咧嘴,想哭又不敢哭。我警告他:
“你再這樣穿鞋,我就把你的腳砍掉。”
其實是我沒道理,家裡的兩頭羊全靠有慶喂它們,這孩子在家乾這麼重的活,耽誤了上學時間總是跑著去,中午放學想早點回來割草,又跑著回來。不說羊糞肥田這事,就是每年剪了羊毛去賣了的錢,也不知道能給有慶做多少雙鞋。我這麼一說以後,有慶上學就光腳丫跑去,到了學校再穿上鞋。有一次都下雪了,他還是光著腳丫在雪地裡吧嗒吧嗒往學校跑,讓我這個做爹的看得好心疼,我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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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裡拿著什麼?”
這孩子站在雪地裡看著手裡的鞋,可能是糊塗了,都不知道說什麼。我說:
“那是鞋,不是手套,你給我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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