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沉思了一會兒,疑惑地道:“騙人還需要圖什麼?不就是圖自己心情愉快嗎?”鳳九:“……我輸了。”
第三日,經前兩日的辛苦錘煉,鳳九對“如何閉著眼睛在雪樁子上行走自如”已基本掌握要訣,熏熏和風下認認真真地向著健步如飛這一層攀登。好歹念過幾天書,鳳九依稀記得哪本典籍上記載過一句“心所到處,是為空,是為諸相,是以諸相乃空,悟此境界,道大成”。她將這句佛語套過來,覺得此時此境所謂諸相就是雪樁子,能睜著眼睛在雪林上大開殺戒卻不為雪樁所困才算好漢,她今日需練的該是如何視萬物如無物。她同東華表達了這個想法,帝君頗讚許,允她將白綾摘下來,去了白綾在雪樁上來去轉了幾圈,她感到頗順。
成片的杏花燦若一團白色煙雲,想是帝君連續兩日自己同自己下棋下煩了,今日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搞來好幾方上好瓷土,在雪林外頭興致盎然地捯飭陶件。因帝君從前製陶的模樣如何鳳九也看過,向來是專注中瞧不出什麼情緒,今日做這個小陶件神色卻略有不同。她練習中忍不住好奇地朝那處望了一回、兩回、三回,望到第四回時一不留神就從最高的那根雪樁子上栽了下來,但好歹讓她看清了帝君似乎在做一個瓷偶。
這一日她統共隻栽下去這麼一次,比前兩日大有進步,晚飯時帝君多往她飯碗裡夾了兩筷子清蒸鮮魚以資獎勵。她原本想趁吃魚的空當裝作不經意問一問帝君白日裡製的到底是個什麼瓷偶,奈何想著心事吃著魚,一不小心半截魚刺就卡上了喉嚨,被帝君捏著鼻子灌下去半瓶老陳醋才勉強將魚刺吞下去,緩過來後卻失了再提這個問題的時機。
帝君到底在做什麼瓷偶,臨睡前她仍在介意地思索這個問題。據她所知,東華親手搗鼓的陶器頗多,但從未見他做過瓷偶。白日裡她因偷望東華而栽下去鬨出頗大動靜,東華察覺後先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陣,而後乾脆施然換了個方向背對著她,她不曉得他到底在做什麼。但是,越是不曉得,越是想要曉得。那麼,要不要乾脆半夜趁東華熟睡時偷偷摸進他房中瞧一瞧呢?雖然說她一屆寡婦半夜進陌生男子的寢房於禮不大合,不過東華嘛,他的寢房她已逛了不知多少次,連他的床她都有幸沾了兩回,簡直已經像她家的後花園了,那麼大半夜再去一次應該也沒有什麼。
半扇月光照進軒窗,鳳九腰酸骨頭痛地一邊尋思著這個主意一邊醞釀睡意。本打算小眯一會兒就悄悄地潛進東華房中,但因白日累極一沾床就分外瞌睡,迷迷糊糊地竟墜入沉沉的夢鄉。
不過終歸心中記著事,比之前兩夜睡得是要警醒些,夜過半時耳中隱約聽到門外有腳步聲徐徐而來,少頃,推門聲幽然響起,踱步聲到了床邊。這種無論何時都透出一種威儀和沉靜的腳步聲,記憶中在太晨宮聽了不知有多少次,鳳九迷蒙中試圖睜眼,睡意卻沉甸甸壓住眼皮,像被夢魘縛住了。
房中靜了一陣,鳳九茫昧地覺得大約是在做夢吧,睡前一直想著夜半潛入東華的寢居,難怪做這樣的夢,翻了個身將被子往胳膊下一壓繼續呼呼大睡。但恍惚間又聽到一陣細微的響動,再次進入沉睡之際,鼻間忽然飄入一陣寧神助眠的安息香,香入肺腑之中,原本就六七分模糊的靈台糊塗到底。唯有一絲清明回想起方才的那陣細微響動,莫不是帝君在取香爐焚香吧?明日早起記得瞧一瞧香爐中是否真有安息香的香丸,大約就能曉得帝君是否真的睡不著半夜過來照顧過她一二了。
神思正在暗夜中浮遊,床榻突然一沉,這張床有些年成,喑啞地吱了一聲。在這喑啞一吱中,鳳九感到有一隻涼沁沁的手擦上了自己的額頭,沿著額頭輕撫了一下。白日裡額頭上摔出的大包被撫得一疼,她心中覺得這個夢境如此注重細節真是何其真實,齜著牙抽了一口氣,胡亂夢囈了一兩句什麼翻了個身。那隻手收了回去,片刻有一股木芙蓉花的淡雅香味越過安息香悠悠然飄到鼻尖,她打了個噴嚏,又絮絮叨叨地翻回來。方才那隻手沾了什麼藥膏之類往自己碰出包的額角上來回塗抹,她覺得手指配合藥膏輕緩地揉著額頭上這個腫包還挺舒服,這原來是個美夢,睡意不禁更深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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