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一個人若自身擁有得越多,別人所能給予他的就越少。正是由於這種充盈的內在感,使那些具有真正精神價值的人,不願為交際所需的顯而易見的犧牲妥協自己,更不會主動迎合交往而舍棄自我。
而平庸的人恰恰相反,他們更傾向於與人交往,樂於迎合他人,因為與別人相處,對他們而言比忍受自己的空虛更容易。此外,這個世界的現實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往往不為人所注意,而廣為注意的東西卻通常缺乏真正的價值。凡是有價值、卓然不群的人,大多甘願離群索居——這正是這一事實的體現與結果。
因此,對於一個具備真正內在價值的人,若他能夠設法減少自身的欲求,從而保存或擴大自己的自由,儘可能減少與人交往——畢竟在這個世界上,人與人之間的接觸是無法完全避免的——那麼,他就已掌握了真正的人生智慧。
人們之所以熱衷與人交往,根源在於他們無法忍受孤獨,也無法在孤獨中自處。他們內心的空虛與無聊驅使他們四處奔波,外出旅行、觀光,隻為排遣那種無法獨處的煩躁。他們的精神缺乏一種自發的彈性,不能自行啟動、獨立運轉,於是便寄望於外來的刺激來喚醒內在活力——許多人因此而酗酒,試圖借助酒精的刺激來替代思維的動力,最終淪為酒鬼。
正因為如此,這類人需要持續不斷地從外部獲得刺激。更準確地說,他們唯有通過與同類的接觸,才能獲得最強烈的刺激。一旦缺乏這種交往,他們的精神就會陷入沉重的遲鈍之中,最終跌入一種悲慘的渾噩狀態。
可以這樣說:這類人僅僅擁有“人之為人”這一理念的一小部分。因此,他們需要通過他人的補足,才能在某種程度上獲得“完整的人”的意識。而真正完整、典型的人,則是一個獨立的整體,不是構成人的統一體的某一部分。他的存在自足,內在圓滿,無須借助他人來填補自身。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平庸之輩就像俄羅斯獸角樂器:每隻樂器隻能發出一個單音,隻有將它們湊在一起,才能吹奏出完整的旋律。大眾的精神與氣質也是如此,單調而乏味;許多人仿佛終其一生隻有一種固定的看法,除此之外便無法再產生任何新的思想與見解。
這不僅解釋了為何這類人如此無趣,也說明了他們為何極度熱衷於群體交往,喜歡成群結隊地行動——這正是所謂的人類“群居性”。他們那單一、蒼白的個性使他們無法獨自忍受自身的存在,愚蠢的人飽受其愚蠢所帶來的疲累之苦。
他們唯有湊在一起,才能發揮某種效用,正如獸角樂器的集合。而一個思想豐富、精神充盈的人,則可被比作一個能獨奏的音樂家,或比作一架鋼琴。鋼琴本身就是一個小型樂隊,它不依賴其他樂器,也能演奏完整的曲子。
同理,這樣的人就是一個微型世界,他無須從他人身上補全自己,因為他的意識本身就是一個獨立、自足的整體。他不屬於某個集體的一個部分,他更適合單獨“演奏”。如果他與人協作,那他必然是主旋律,其他人隻能起到陪襯的作用;或者他就像鋼琴為聲樂定調一樣,他確立基調,別人跟隨。
那些熱愛社交的人,可以從這個比喻中明白一個道理:數量在某種程度上可以彌補質量的不足。如果能找到一個思想充實的夥伴,那就已足夠;若找不到,隻剩平庸之輩,那麼,最好是將他們“集合”起來——通過他們的多樣性和相互補充,就像獸角樂器那樣,也許還能得到一些收獲。但願我們有足夠的耐心來承受這一切。
正因人們精神上的貧乏與內在空虛,那些優秀者為了高尚理想而成立的團體,最終幾乎無一幸免,不是被破壞,就是被歪曲。人群如同無孔不入、無所不在的細菌,隻要有機會驅散無聊,便立即湧入。不出多久,這個原本高尚的團體就會被削弱、瓦解,最終與其創立時的初衷背道而馳。
除此之外,人的群居生活可以被看作人與人之間的一種精神取暖,正如人們在寒冷的天氣裡靠擁擠在一起溫暖身體一般。而那些內在具有非凡精神熱力的人,是不需要靠與別人擠在一起取暖的。在《附錄和補遺》第二卷最後一章中,讀者可以讀到我寫過的一則寓言,表達的正是這個意思。
一個人對社交的熱衷程度,大致上與他的精神價值成反比。換句話說,“他不喜好與人交往”這句話,幾乎等同於“他是一個具有偉大素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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