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老家長大,剛剛接來金陵居住,從此這孩子便以鐵獅子兒子的名義活了下來——哦,對了,鐵獅子這個綽號,恰好是為了紀念鐵鉉才起的。”
吳定緣感覺腦袋裡有什麼東西炸裂開來,炸散了魂魄,炸散了四肢百骸,炸散了意識。而昨葉何還得意揚揚地繼續說著:
“當我問清楚這樁往事之後,立刻飛奔淮安,去阻止梁興甫那瘋子殺你。還好,還算及時,總算把你囫圇個兒帶來了濟南。”
昨葉何對自己的這個舉動頗為自得,說得眉飛色舞,她抬手一指那個被吳玉露遠遠攙扶開的老太太:“你恐怕已經不認得她了吧?”
吳定緣微微點了點頭,他的神情似乎緊繃到了極限。
“她,就是當年鐵府的一個奶娘。你別看她雙眼雖盲,可還記得清楚,燕王攻打濟南城那一年,一塊飛石越過城牆砸進鐵府後花園。她正抱著你曬太陽,結果被石塊砸中,她傷了脊背,你傷了右腿,還留下一道疤痕。剛才她確認了那道疤痕之後,我的七巧板總算拚上了最後一塊。原來九成九的把握,如今可以到十成無疑。”
吳定緣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最後的裁決。
“你是鐵鉉鐵鼎石的第三個兒子,你本不叫吳定緣,而是叫鐵福緣。”
這個名字化作一陣勁風,吹散了一個又一個謎團。難怪我一見紅玉,便覺得莫名親切,原來我小時候本就是她來照顧的……難怪我一見火光,就要抽風,八成是在教坊司火災中落下的病根……難怪我爹一直慣著我……難怪紅姨抵死不肯說出真相,這個秘密若是泄露出去,隻怕所有人都性命不保……
真相吹跑了迷霧,同時也撤去了塵封已久的保護。深藏在記憶深處的恐懼再度蘇醒,化為絲絲縷縷的劇痛,在吳定緣的頭蓋骨下蛛網般蔓延開來。二十多年的時光,他一直惶惑於我是何人,如今真相終於揭曉,帶來的卻不是釋然,而是更強烈的折磨。他抱住頭,發出痛苦的呻吟,幾乎要被衝擊摧垮。
昨葉何注視著抖成一團的他,突然道:“你們鐵家星流雲散,隻有你得以正常地成長起來。吳不平也罷,紅玉也罷,所有知情者都一直在默默地保護著你,真是令人羨慕。”
“可你卻殺了他們!”吳定緣陡然昂起下巴,仿佛用怒吼才能甩脫那無邊的痛苦。
昨葉何撫住額頭:“那時候你我各為其主,何況我可沒故意殺鐵獅子,我還指望利用他做事呢。至於紅玉,吳公子,不對,鐵公子你冷靜想想,我既知道了你的身世,又怎麼會去傷紅玉的性命?”
這一語,令吳定緣恢複了些許清明:“我是不是鐵鉉的兒子,跟你們白蓮教又有什麼關係?為什麼你們要查這件事?為什麼要保護我?”
唐賽兒拍拍昨葉何的肩膀,示意接下來讓她來說:“小抹子,這你還不明白嗎?鐵鼎石在山東何等人望,他的兒子若是站出來,足以號令群雄,收攏人心,我聖教便可以更上一層樓了。”
“跟你們合作?先把我爹的命還回來!”吳定緣吼道。自己是不是鐵鉉之子,尚無實感,但吳不平去世前的慘狀,可是一直牢牢印在他心裡,這都是白蓮教欠下的血債。
唐賽兒盯著他:“吳不平的債,我們自然會給你個交代。但你是鐵鉉的兒子,不幫我們也還罷了,難道還要去保那個太子不成?”
吳定緣神情一滯。他這才反應過來,鐵鉉是被朱棣所殺,而朱瞻基是朱棣的孫子,他與太子之間應該是血海深仇。他之前在金陵、在瓜洲、在淮安的種種努力拚命,簡直就是一個大大的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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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抹子,你是時候認清自己是誰了。”唐賽兒道。
不,不對!吳定緣試圖從混亂的思緒中捋出一條重點。
“太子是朱棣之孫,難道你們合作的那個篡位者,就不是宗室嗎?對我來說,加入哪邊豈不都是仇人!”
唐賽兒長歎一聲:“拜你小子所賜,已經沒有什麼合作啦。我教在金陵獵殺太子的計劃失敗,北邊那位貴人隻怕已動了決裂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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