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兩腳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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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張起靈第一次走進青銅門。
記憶中的他都是沒能深入太久。門後的世界是一片混沌的灰霧，偶爾有黑影在霧中蠕動，發出骨骼摩擦的聲響。他每次都隻在邊緣清理一圈，確認沒有東西跟出去，便轉身離開。
但這一次不同。
他往裡多走了三裡地。
霧氣在這裡變得稀薄，露出腳下一條黑色石徑。石徑儘頭，是他從前隨手搭建的那間石屋。
說是石屋，其實就是他用幾塊平整的條石壘起來的，勉強能遮風擋雨。沒有窗戶，沒有家具，甚至連門都是他用一塊廢木板削出來的。他當時隻想著萬一走到這裡需要歇腳，有個能坐下的地方就行。
可現在——
他站在不遠處，愣住了。
那間簡陋到近乎寒酸的石屋，已經完全變了一副模樣。
木板門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用藤條和海草編織的門簾，垂掛下來，綴著幾十枚白色的貝殼，在灰霧中微微晃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門框兩側各掛著一串風鈴——是用魚骨和穿孔的螺殼穿成的，每一枚都被打磨得光滑圓潤。
屋頂上不知什麼時候爬滿了某種深綠色的藤蔓植物，開著指甲蓋大小的淡藍色花朵，垂落在屋簷兩側，像天然的流蘇。
石屋周圍的地麵上，原本裸露的岩石被鋪上了一層厚厚的白色細沙，踩上去柔軟無聲。沙子上零星散落著珊瑚碎片、海星形狀的石頭，還有幾顆圓潤的珍珠，隨意地擱在牆根下，像是主人隨手放在那裡的裝飾品。
張起靈站在門口，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確定自己沒有走錯地方。
但這間屋子，和他記憶中那個四麵透風的石頭盒子，已經不是同一個東西了。
張起靈拔刀的速度比思緒更快。
門簾掀開的那一刻，貝殼碰撞聲尚未落地，他的刀鋒已經劈開了屋內柔和的水藍色光暈。多年在生死邊緣淬煉出的本能告訴他——他的屋子裡有東西。青銅門後的世界裡，任何出現在他落腳點裡的“東西”，都不該留活口。
但他劈下去的刀，在半空中被截停了。
兩根纖細的手指，穩穩地捏住了黑金古刀的刀背。力道不大，卻精準得像早就知道他這一刀會落在哪裡。張起靈瞳孔微縮。
他這才看清麵前的“東西”。
那是一條鮫人。
她半趴在自己挖出的水池邊沿，濕漉漉的紅發貼著雪白的脊背蜿蜒而下，像一縷縷沉在海藻間的血色綢緞。發尾浸在水中，隨著她微微的動作蕩開一圈圈漣漪。她的臉從發絲間露出來——那是一張精致到近乎妖異的容顏，眉眼彎彎，瞳仁是極淺的琥珀色，在夜明珠的光照下泛著蜜糖般的暖光。鼻梁小巧挺直，嘴唇是天生的櫻粉色，微微張開時露出一顆小小的尖牙，為她添了幾分稚氣未脫的狡黠。
她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人類少女模樣，卻有一種不屬於人間的、渾然天成的嬌媚。那是深海生物特有的美感——美麗而無辜，讓人放鬆警惕的同時，又隱隱嗅到危險的氣息。
而她此刻正用兩根手指捏著他的刀，歪著頭，像打量一件新奇玩具一樣打量著他本人。
張起靈沒有說話。他試圖抽回刀，但那兩根手指紋絲不動。
時杳的目光從他的刀，慢慢移到他的臉上。
她的視線在他的眉眼間停留了很久——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那道斜飛入鬢的劍眉，那張棱角分明卻毫無表情的臉。
她眨了眨眼，又低頭看了看他的腿，再抬頭看看他的臉，像是完成了一次重要的物種鑒定。
然後她鬆開了刀，雙手撐在池沿上，上半身前傾，紅發滑落到胸前，露出脖頸和鎖骨處一片極淡的緋紅色鱗紋——在水光中一閃而過，又隱去了。
她仰起臉，用一種糯得像化不開的糖漿似的聲音，說出了她來到這個世界後對人類說的第一句話：
“兩腳獸。”
張起靈的刀頓在半空。他看著麵前這張笑容燦爛的臉，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敵意，隻有純粹的好奇和歡喜——像小孩子在沙灘上撿到了一枚漂亮的貝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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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起靈的刀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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