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上,死一般的靜。
李徹坐在禦座上,看著丹墀下跪著的兩個弟弟,看了很久。
滿朝文武連呼吸都放輕了。所有人都在等天子開口——等一句,或者一句。
李徹說的卻是:都聽見了?
魏王、齊王,要辭朝,戍北境。
他的目光掃過丹墀之下黑壓壓的朝班,聲音不高:準不準,朕先不說。滿朝文武——有本,奏來。
一句話,把球踢進了朝班。
短暫的死寂之後,太極殿炸了。
第一個出班的,是次輔韋崇禮。
臣,有本奏!這位臉上永遠掛著三分拿尺子量過的笑的京兆韋氏家主,此刻笑沒了,聲音都比平時尖了三分,親王出鎮,典兵一方——祖製所禁!太宗朝定下的規矩,親王不就藩、不典兵、不離京,防的是什麼?防的是強枝弱乾,防的是尾大不掉!二位殿下今日此請,是拿祖宗家法當兒戲!臣,死諫!
他這一嗓子,把許多人的心裡話喊了出來。
可沒等兩王答話,刑部尚書韓肅出班了。
滿朝都看著這位兩王在六部裡僅剩的釘子——都以為他要替王爺們解圍。
臣附議。韓肅瘦削的臉繃得鐵青,眼窩深陷,臣管了八年刑名,隻知道一件事:親王擁重兵於外,非社稷之福。二位殿下若執意赴邊,請先解親軍、交部曲,空著兩手去——否則,縱是忠臣孝子,也堵不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滿朝錯愕。
連魏王李鈞的眉梢都動了一下。
隻有韓肅自己知道,他這幾句話說出口,後背已經濕透了。他是兩王的人,可此刻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王爺們走了,他這根釘子,就是滿朝第一個被拔的。他不是在諫王爺,他是在哀鳴。
可接下來的事,更沒人想到。
臣,以為不然。
禮部尚書趙正德出班了。一張臉黑得像鍋底,眼一橫,百官腿肚子轉筋的那位老天官,此刻直挺挺站在丹墀之下,聲如破鑼:
親王典兵,是有祖製。可祖製防的是誰?防的是覬覦皇位的人!魏王殿下若要覬覦皇位,他該賴在長安,賴在陛下眼皮子底下結黨營私——他跑去北境吃沙子,覬覦個什麼?
臣隻問魏王殿下一句話。趙正德轉過身,渾濁的老眼盯著李鈞,您此去,是替朝廷守門,還是替自己留後路?
若是守門——黑臉老尚書撩袍,竟真的要跪,臣趙正德,給王爺磕一個!
趙尚書。李鈞伸手,穩穩架住了他,本王受不起。
臣若是要留後路,他直起身,環視滿朝,今日就不會站在這兒說——三年後,本王會帶著十萬邊軍,回來跟諸位說。
太極殿上,嗡的一聲。
有親王一脈的門生當場就哭了,哭聲壓都壓不住——王爺這話說得越漂亮,他們心裡越涼。樹還沒倒,猢猻們已經知道,樹要沒了。
李徹始終沒說話。
他聽著,看著,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直到殿上的聲浪稍稍歇了,他才緩緩開口,點的卻是東宮:
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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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
滿朝的目光,唰地聚到禦座之側。
李若曦扶著玉圭,向前半步。
這兩個多月,滿朝已經習慣了這位儲君站在那兒,卻還沒習慣她開口。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字字清楚:
兒臣隻問魏王皇叔三個問題。
第一,北境軍情,皇叔憑什麼斷定要出事?
第二,皇叔走了,長安城裡這些年跟著您的人,怎麼辦?
第三——
她頓了頓,抬起眼,直視丹墀下那位屍山血海裡泡出來的鐵血親王。
皇叔此去,是想當大唐的霍去病,還是想當兒臣的——第二個李恒?
滿朝死寂。
兩個字出口,多少人頭皮發麻。廢太子的血,在朱雀門的石縫裡還沒乾透呢。
李鈞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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