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袖子裡那頁紙按了按，起身下了車，把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並按了回去。
政事堂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周懷安坐在上首，清臒的身板裹在從一品的朝服裡，仍舊空蕩蕩的，像一件掛在竹竿上的衣裳。
可這根竹竿往那兒一杵，滿堂的人就都安生了。顧長安進去的時候，老首輔正拿著一份冊子，眉頭鎖得能夾死蒼蠅。
來了。周懷安抬眼，
議到哪兒了？
戶部那個缺。周懷安把冊子往案上一擱，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兩王走了三日，遞上來探口風的就有十七個。今早我出門，門口候著四頂轎子，個個都是來的——請的是我的安，問的是那個缺。
堂裡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顧長安坐下，接過那份冊子翻了翻：那首輔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先空著。周懷安端起茶，三個缺，一個不填。
這話一出，堂裡有兩位立刻皺了眉。工部一位侍郎忍不住開口：首輔，三個缺空著，衙門裡的事誰辦？底下的郎中主事，總不能一直這麼懸著。
懸著就懸著。周懷安眼皮都沒抬，兩王剛走，這時候往裡填人，填誰都像是在分他們的家產。填得快，人心就散得快。不如空三個月，讓底下那些人先乾著——誰乾得出來，三個月後那個缺就是誰的。
顧長安把冊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點了點：首輔這個字，解得好。
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諸位，今日議的其實不是三個缺，是兩個王爺走了之後，這座城裡誰接他們手裡的東西。
堂裡靜了靜。
東西分三樣。顧長安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樣是人。兩王府三百多號屬官，不能全塞進十六州——塞過去，那邊剛接的三十萬百姓要嚇著；也不能全撂在長安——撂在長安，兩個月就是一鍋散沙。
給三條路。他豎起第二根手指，其一，願去十六州的，去。那邊正缺人手，去了就實打實地乾，乾出樣子來，三年後論功行賞；其二，願留京的，留。但留京的，一律平調閒衙，不給實缺，不給差事，養著；其三，願致仕的，致仕，按製給恩蔭，兒女該蔭的蔭，該補的補。
三條路，自己挑。挑完了，簽個字，往後出了事，誰也別怨誰。
周懷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眼裡卻掠過一絲讚許。
第二樣，顧長安豎起第三根手指，是錢糧。這個不必議，齊王臨走前跟魏王在燈下算了一夜，糧從江南到十六州，過六道關卡，經十七個衙門，十成到六成。這件事我來盯。
第三樣——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半分，是北邊。
堂裡的空氣緊了緊。
兩個王爺不是去享福的。顧長安說，他們去守門。門外的風什麼味道，他們比我們先知道。從今日起，北境的軍報，不必再走兵部那一道轉呈了。
兵部一位侍郎臉色變了變：少師，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周懷安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把那後半截話全堵了回去，少師繼續說。
軍報直送禦前，抄送東宮一份。顧長安說，不是不信任兵部，是北邊的事，等不得那三道轉呈。一份加急在架閣庫裡擱上十天半個月，等它轉上來，前線的雪都化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袖子裡那頁紙貼著他的小臂，微微發涼。
那侍郎張了張嘴，終於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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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一直拖到申時末。等人陸陸續續散了，堂裡隻剩下周懷安和顧長安兩個，老首輔才揉著眉心，慢慢吐出一口氣。
你今日那條軍報直送禦前，是把兵部的麵子往地上摔。
摔一摔好。顧長安給他續茶，摔疼了，他們才知道疼。
周懷安端著茶，忽然抬眼看了他一下，那雙清臒的老眼裡有點別的東西：你今日……心裡有事。
顧長安倒茶的手頓了一瞬。
十六州的事夠我操心的了。
不是十六州。周懷安把茶放下，聲音很輕，是別的。從進門起，你左手按過三次袖子。你袖子裡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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