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鬆軟、草菅人命的貪婪。
她搖了搖頭:“不快樂。我隻覺得……很累。每天都像是緊繃著一根弦,生怕走錯一步。”
顧長安笑了。
“這便是了。”
顧長安將少女的腳丫輕輕放下,拿過一旁的薄毯蓋在她的腿上,隨後盤膝而坐,目光深沉如海。
“世人都說,‘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他們拚了命地讀書,拚了命地往上爬,以為隻要站到了那座城市的最高處,隻要手握重權,就能擺脫這世間的苦難,獲得真正的自由與幸福。”
“可是,他們都搞錯了一件事。”
“工作、學業、甚至是所謂的家國天下,這些東西,本質上都隻是人用來維持生存、改善境遇的‘手段’,而不是‘目的’。”
“當一個人,把‘手段’當成了‘目的’,把升官發財當成了人生的終極意義時,他就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而是變成了一台被欲望驅使的機器。他會被權力的齒輪死死咬住,碾碎血肉,榨乾靈魂。”
顧長安指著窗外的長安城方向,又指了指窗外的江南農田。
“你看長安城裡的那些人,他們擁有著這世上最多的財富和最高的地位,可他們有誰,能像外麵那個摸泥鰍的孩子一樣,笑得毫無防備?”
“他們回到家,麵對的是勾心鬥角的妻妾,是算計家產的子嗣。他們連睡覺都要睜著一隻眼睛。這樣的生活,就算讓他做皇帝,又有何幸福可言?”
李若曦聽得入了神,她從未聽過如此離經叛道,卻又如此直擊本質的言論。在傳統的儒家教誨裡,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唯一的正道。但在先生的口中,那條正道,卻成了一條吃人的絕路。
“先生的意思是……我們不該去追求那些?”
“不。”顧長安搖了搖頭,目光變得無比溫柔。
“我是想告訴你,什麼是真正的生活體驗。”
“書中有雲:‘一念千山障,一念白雲間’。”
“這世間的煩惱,這官場上的爾虞我詐,就像是那千重高山。你若把心係在上麵,滿腦子都是算計,都是得失,那這千山萬壑就會成為你跨不過去的障壁。你會被壓得喘不過氣來,永遠活在焦慮、恐懼與防備之中。”
“但你若能把心收回來。”
顧長安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少女柔順的長發。
“把心放在今晚吃什麼菜上,放在這場秋雨會不會打落院子裡的桂花上,放在……你愛的人是不是在你身邊上。”
“那一瞬間,這千山萬障便會轟然倒塌。你的心境,便能如那九天之上的白雲一般,自由自在,舒卷隨心。”
“若曦,我們要去改變這個世界,去推行格物,去修橋鋪路。但這絕不是為了讓我們自己成為那個被供在神台上的泥塑木雕。”
“我們做這一切,是為了我們在勞作一天後,能心安理得地坐在院子裡,吃一碗熱騰騰的蔥油麵;是為了我們在看到那些鹽戶不再賣兒鬻女、而是能笑著跟我們打招呼時,內心獲得的那種純粹的安寧。”
“這,就是對於身心最大的益處。也是幸福的真諦。”
“工作是為了更好地生活,而不是讓生活被工作吞噬。如果我們連如何去愛一個人,如何去感受一朵花的開放都忘了,那我們握著這天下的權柄,又有什麼意義呢?”
說到這裡,顧長安忽然笑了。
他傾過身子,額頭輕輕抵著李若曦的額頭,兩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所以,我帶你回江南。”
“不是因為我怕了長安城的風雨,而是因為當時……我想念臨安府宅中飯菜點心,想念青麓書院後山那清靜的竹林。”
“也想帶你去看看,當年我們在東陽縣種下的那棵樹,如今是不是已經可以讓人乘涼了;去看看那個於承龍的祠堂,如今是不是香火鼎盛;去問問那個叫張大力的鹽戶,今年家裡的米缸……滿沒滿。”
“這,才是我們拚命活下來的意義啊。”
聽完這番話。
李若曦的眼眶,一點點地紅了。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外界都說他狂傲,說他深不可測,說他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妖孽。
可誰能想到,這位一劍斬了當朝太子的絕世狠人,他內心深處最渴望的、最珍視的,竟然隻是這人世間最平凡、最質樸的一抹煙火氣?
他擁有著足以顛覆天下的智慧,卻清醒地守著一條不被異化的底線。
“一念千山障……一念白雲間……”
少女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忽然,她展顏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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