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城外的官道上,三千禦林鐵甲踩碎了冬日的殘雪,玄黑色的鋼鐵洪流猶如一條沉默的巨龍,朝著北方的天際線蜿蜒蠕動。
浩浩蕩蕩的儀仗中央,那頂用金絲楠木打造、垂掛著明黃鮫綃的八抬大轎空空蕩蕩。尚書趙正德騎在馬上,眼皮子劇烈地抽搐著,卻隻能死死地將下巴貼在胸口,全當自己是個瞎子。
在他前方不過十丈遠的地方,一匹通體烏黑、沒有半根雜毛的高頭大馬正不緊不慢地走著。
大唐剛剛昭告天下的明德長公主殿下,此刻並沒有端坐在那頂象征著至高皇權的鑾駕裡。她穿著一身極其素雅的淺杏色襖裙,外麵裹著一件寬大的月白色狐裘,整個人像是一隻沒有骨頭的貓兒,軟綿綿地窩在一個青衫少年的懷裡。
顧長安單手鬆鬆垮垮地攥著韁繩,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環在李若曦不盈一握的纖腰上。少年的下巴抵在少女毛茸茸的狐狸毛領口,溫熱的呼吸隨著每一次吐納,若有若無地掃過她晶瑩的耳垂。
兩人共乘一騎,在這三千禁軍和江南百官的注視下,堂而皇之,毫無避諱。
“冷不冷?”顧長安將環在她腰間的手收緊了些,一縷純正綿密的《太虛歸元》內息順著掌心悄無聲息地渡入她的體內,將初冬那股子直往骨頭縫裡鑽的濕寒驅散得乾乾淨淨。
“不冷。”李若曦往後靠了靠,將整個後背完全貼合在顧長安寬闊的胸膛上,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眸子裡,倒映著道路兩旁飛速倒退的枯黃楊樹,“先生的真氣比地龍還暖和,怎麼會冷。”
少女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徹底卸下重擔後的慵懶與依賴。她微微仰起頭,看著顧長安那棱角分明的下頜線,眼底閃過一絲恍惚。
“先生,你覺不覺得,這場景有些熟悉?”
顧長安垂眸,看著懷裡這張已經徹底長開、豔絕天下的臉龐,嘴角勾起一抹懶散的笑意:“怎麼?想起咱們第一次去京城的時候了?”
“嗯。”李若曦點了點頭,蔥白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顧長安垂在身前的一縷青絲,“那年我們離開臨安,也是這樣一路向北。那時候我坐在馬車裡,連掀開車簾看一眼外麵的膽子都沒有。我怕那些追殺的死士,怕京城裡那些吃人的老狐狸,更怕……怕自己成了先生的累贅。”
“後來第二次,是我們從京城逃回江南。那時候雖然封了官,但太子的陰影壓在頭頂,每一天都像是走在刀尖上。”少女輕聲呢喃,指尖撫過顧長安握著韁繩的手背,那上麵有一道極淺的疤痕,是當年在落鳳坡為了護她留下的。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顧長安輕笑一聲,胸腔的震動清晰地傳導到李若曦的背脊上。他抬起眼眸,那雙桃花眼底再也沒有了以往那種為了藏拙而刻意偽裝的憊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撥雲見日、睥睨天下的絕對張狂。
“是啊,不一樣了。”顧長安反手握住她的小手,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大氣都不敢喘的禦林軍,“第一次我們是去闖鬼門關,第二次我們是虎落平陽。但這第三次……”
“我們是去接管那座城。”
“這天下的規矩,從今天起,得由我們來定。”
李若曦聽著這番大逆不道卻又豪氣乾雲的話,眼底沒有絲毫恐懼,反而綻放出一抹極其明豔的笑容。她剛想湊過去在顧長安的唇角印下一個吻,頭頂上空卻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破空聲。
“咻——”
一道璀璨的銀色劍光撕裂了半空中的陰雲,猶如一顆白日流星,直直地懸停在兩人頭頂上方三丈處。
沈蕭漁一襲勁裝,馬尾在罡風中獵獵作響。她側坐在驚鴻劍寬闊的劍氣虛影之上,兩條修長筆直的腿在半空中晃蕩著,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馬背上膩歪的兩人,清冷的桃花眼裡滿是嫌棄。
“我說顧長安,你這人還要不要臉了?”沈蕭漁翻了個白眼,聲音透過護體氣罩清清楚楚地傳了下來,“放著好好的八抬大轎不坐,非要在這冰天雪地裡跟若曦妹妹擠一匹馬。你那點花花腸子,連路邊的野狗都看出來了!”
顧長安慢悠悠地抬起頭,迎著刺眼的雪光,衝著半空中的女劍仙咧嘴一笑:“沈女俠若是眼饞,這馬背上還有點空地,我不介意再擠一擠。”
“呸!誰稀罕你的破馬!”
沈蕭漁俏臉一紅,啐了一口。她這幾日剛剛徹底穩固了法相境的修為,正是對禦劍之術最上癮的時候。她拍了拍身下的驚鴻劍,眼珠一轉,忽然生出一個促狹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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