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天,最近總是灰蒙蒙的。
太師府坐落在朱雀大街的東側,高聳的坊牆將市井的喧囂隔絕得乾乾淨淨。
後院茶室。
紅泥小火爐上的陶壺正發出“咕嚕咕嚕”的沸騰聲。
水汽頂著壺蓋,不安分地上下跳動。
太師王衍穿著一身沒有任何品級補子的深褐色麻布長袍,盤膝坐在蒲團上。
雙手捏著一柄紫竹茶夾,慢條斯理地將幾片乾癟的茶葉撥入沸水中。
坐在他對麵的,是當今大唐的齊王。
與太師的沉靜不同,這位親王此刻雖然端著茶盞,但那雙微微充血的眼睛和昭示著他內心的極度焦躁。
“太師。”齊王終於忍不住,將茶盞重重地磕在紫檀木的案幾上,發出一聲悶響,“這都大半個月了!那個野丫頭在工部都水監裡翻雲覆雨,不僅查抄了三個侍郎的家底,現在竟然還妄圖推行什麼格物算學,把整個工部的賬本都給改了!您就這麼看著她一點點把權柄握實?”
王衍沒有抬頭,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陶壺裡翻滾的茶葉。
“王爺急什麼。”
老太師的聲音沙啞,“你看這茶葉。剛入沸水時,它上下翻騰,似乎要將這壺水攪個天翻地覆。可沸水煮得越久,它便沉得越快。等水徹底冷了,它就隻能乖乖地躺在壺底,連一絲漣漪都翻不起來。”
齊王眉頭緊鎖:“太師的意思是,咱們就這麼乾熬著?”
“不,咱們得往這壺底,添一把柴。”
王衍放下茶夾,緩緩抬起那雙渾濁卻透著令人膽寒的精光的眼眸。
“長公主殿下有皇室血脈,有聖上在背後撐腰,更有那個顧長安用武力和奇技淫巧護著。咱們若是明著派人去刺殺,那是下下之策。落鳳坡的教訓,太子殿下的下場,王爺難道忘了?”
聽到落鳳坡三個字,齊王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那依太師之見……”
“吱呀。”
茶室的雕花木門被一隻修長白皙的手輕輕推開。
一股初冬的寒風夾雜著幾片殘雪卷入屋內。
來人一襲雪白的雲錦鶴氅,未戴冠帽,隻用一根羊脂玉簪隨意挽著發髻。
那張臉龐俊美無儔,眉眼間透著一股子仿佛被聖賢書浸潤了二十年的溫潤與守正。
大唐青雲榜榜首,琅琊王氏這一代最傑出的領袖,王朗。
“孫兒見過祖父,見過齊王殿下。”王朗步履從容地走進茶室,大袖一攏,行了一個大禮。
“朗兒,事情辦得如何了?”王衍指了指身旁的空位。
王朗微微一笑,在那蒲團上優雅落座,從袖中抽出一份厚厚的、裝裱得極其精美的明黃色奏疏。
“回祖父,皆已妥當。”
王朗的聲音如切冰碎玉,極其悅耳。他將那份奏疏推到齊王麵前,眼神清明得沒有一絲陰霾。
“孫兒已聯絡了六部之中,三十四位出身世家的主事、郎中。我們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為長公主殿下,量身定做了一份‘蓋世奇功’。”
齊王狐疑地掃了一眼那奏疏的封麵。
“修繕洛陽漕運總綱?”
“正是。”王朗嘴角那抹溫潤的笑意絲毫未減,仿佛他談論的真的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大好事,“洛陽漕運年久失修,淤泥堵塞,每逢春汛必有決堤之險。這是大唐曆代工部尚書都不敢碰的爛瘡疤。因為工程浩大,耗資極巨,且涉及沿岸數十個州府的土地征調。”
“但這,也是最能彰顯實乾的政績。”
王朗手指在那奏疏上輕輕點了點。
“孫兒明日早朝,便會聯合禦史台和工部的老臣,上表聖上,極力推崇長公主殿下的‘格物之才’。我們將把她捧上天,告訴天下人,唯有長公主的數術和圖紙,能解決這百年水患。”
齊王聽著聽著,眼睛逐漸亮了起來。他死死地盯著王朗,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這工程,需要多少錢糧?”
“三百萬兩現銀,外加四百萬石調撥糧。”王朗微笑著給出了一組足以掏空大唐國庫的恐怖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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