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長安欽天監的小兩圈,環上的刻度密密麻麻,銅麵氧化成了暗綠色。
沈蕭漁繞著渾天儀走了一圈。她對星星沒興趣,但她在底座上發現了什麼。
她蹲下來,用袖子擦了擦底座側麵的一行小字。字刻得很淺,被銅鏽蓋了大半,隻能看到幾個筆畫。
若曦,你來看看這個。
李若曦蹲下來,湊近了看。字是用隸書刻的,筆畫規整但略顯生澀——不是專業刻工的手筆。
沈氏祖鑄,大周顯德三年。李若曦念出來。
沈蕭漁的手停住了。
沈氏。她重複了一遍。
你太爺爺?李若曦抬頭看她。
沈蕭漁沒回答。她蹲在那裡,用袖子一點一點地擦那行字旁邊的銅鏽。動作很慢,像是在擦一件很舊很舊的、怕弄碎了的東西。
顧長安站在旁邊,沒出聲。
擦了很久。那行字全部露了出來——沈氏祖鑄,大周顯德三年。臣沈鶴年,奉旨督造。
沈鶴年。沈蕭漁的太爺爺。北周欽天監的掌固。後來辭官回鄉,在雲州養馬。
沈蕭漁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這老頭上輩子是乾鐵匠的吧。她聲音有點悶,鑄個渾天儀還能傳三百年。我爹打了一輩子仗,連把像樣的劍都沒給我留下。
驚鴻劍不是你爹給的。顧長安說。
是我師父給的。
那你師父的劍是誰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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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也許也是哪個沈家人打的。你們沈家的人,鑄東西都結實。
沈蕭漁瞪了他一眼。但那瞪眼裡沒有殺氣,隻有一種被看穿了之後的、極其微弱的窘迫。她轉過身,靠在渾天儀的底座上,從懷裡掏出半塊烤餅,掰了一半遞給李若曦。
沈姐姐你剛才是不是——
吃。別廢話。
李若曦接過餅,咬了一口。涼的,硬的,堿味重。但她嚼了兩下,咽了下去。
顧長安站在塔頂的另一側。他沒看渾天儀,也沒看她們。他在看天。
天還亮著。但北鬥七星的位置,他閉著眼都找得到。
李若曦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會兒天空。
先生,北鬥在那邊。她指了個方向。
我知道。
你好像在看更遠的地方。
看什麼?
顧長安沒回答。他看的是西北方的天際線。那後麵是西秦。
北周可控。西秦為患。三足鼎立,北周地廣人稀,國力不及大唐。隻要沈家在,隻要他活著一天,北周不會大規模和大唐開戰。大唐真正的外患在西邊。
讓北周做新政試驗田——大唐朝堂阻力太大,那些老臣一張嘴就是祖製。等若曦真正坐穩了那把椅子,才能在大唐全麵推開。北周若因此富強,反倒成了大唐和西秦之間的牆。一個強大的對手杵在北邊,若曦坐龍椅時才不會閉目塞聽。太平日子過久了的人,骨頭會軟。
還有一層。元白獨守十萬大山。那座界點要是守不住,來的不是一縷元神。仙法仙術,人數碾壓。他手裡的格物之學——百工興邦、管形火器、萬工圖譜——要從紙麵變成鐵與火。急不得,但不能停。北周有鐵有馬有人,是最好的鍛造場。
先生。李若曦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你在想很遠的事。
不算遠。
對我來說很遠。
顧長安低頭看她。少女的側臉被午後的光照著,鼻尖上有一點曬出來的紅。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塔頂渾天儀上那顆最乾淨的銅釘。
若曦,你知道我為什麼幫北周推新政?
你想讓北周變強。
不全對。我想讓你看看,新政在沒有世家門閥掣肘的地方,能走多快。大唐的朝堂太沉了,那些老臣一張嘴就是祖宗成法。等你真正坐上那把椅子,你得知道這條路是對的。
那西秦呢?
西秦是狼。北周是狗。狗能看門,狼隻會咬人。讓北周變強,它就成了大唐和西秦之間的牆。
李若曦想了一會兒。先生,你還在想天外天的事。
顧長安沒否認。
百工之學。管形火器。萬工圖譜。他念了三個詞,聲音被風撕碎了。這些東西我原本以為可以慢慢來。但如果元白守不住那個口子……就沒有慢慢來的餘裕了。
那我得把賬算清楚。李若曦極其認真地說,牆要多少石料,刀要多少鐵。我來算。
顧長安看著她,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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