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剛敲過,魏王府書房的燈還亮著。
李鈞坐在紫檀木椅上,手裡捏著一張薄如蟬翼的紙。
紙是朔方軍中用的急報紙,粗糙發黃,搓一下就掉渣。
上麵的字寫得極潦草,像是在馬背上顛著寫的。
唐軍已入駐燕雲十六州,各城換防完畢。北周沈家軍全軍讓出防區,未動一兵一卒。皇上不日班師。
李鈞把這句話看了三遍。
然後他把紙湊到燭火上,燒了。
火苗舔著紙邊,卷起來,發黑,碎成灰。灰落在桌麵上,風一吹,散了。
男人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對著那盞快要燃儘的油燈。
燈花爆了一下。
的一聲,在寂靜裡格外響。
他打過仗。
十八歲隨軍出征雁門關,在雪地裡趴了三天三夜,等西秦的斥兵進伏擊圈。
他親手砍過人頭。
刀刃卡在頸椎骨裡拔不出來,溫熱的血濺在臉上,腥味若有若無,三天才散。
他見過死人堆成山的戰場,見過一匹發瘋的戰馬拖著半截腸子在草原上狂奔。
他知道收複一座城意味著什麼。
要麼用命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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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具具屍體摞上去,攝到城牆根,摞到守軍的手軟了、刀卷了、糧儘了,城就破了。
大唐立國三百年,每一寸北邊的疆土都是這麼填出來的。
要麼用銀子買。軍糧、軍餉、賞錢、撫恤、修城、屯田——一座城從打下到守住,燒的銀子能鋪滿整條朱雀大街。
大唐現在兩樣都沒有。
國庫尚且空虛,太倉的存銀還夠撐半年。
兵力分散在十二道,能調動的機動兵力不超過五萬。
五萬人打十六座城——就算每座城隻放五百守軍,也要打三個月。
但密信上說,換防已經完畢。沒動一兵一卒。
李鈞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半天。
磕在紫檀木上,發出沉悶的聲。
不可能。他把這三個字念出聲來。
然後又念了一遍。
……
天亮後,他叫了孫鶴鳴。
孫鶴鳴在魏王府當了二十年幕僚。
王爺。孫鶴鳴進了書房,行了禮。
隻見李鈞的眼底有血絲,嘴角往下撇著。
他這才反應過來,魏王平時嘴角是平的,往下撇說明一夜沒睡。
李鈞把一張紙推過去。
密信昨晚燒了,但他憑記憶默了一份抄件。
孫鶴鳴接過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更夫梆子。
王爺。
孫鶴鳴終於開口,臣推演了三種可能。
他把紙翻過來。背麵畫了一張簡圖——三個圈,每個圈裡寫了幾行字。
第一種:皇上秘密調兵,以武力收複。
他點在第一個圈上,不可能。大唐現有兵力分散在十二道,能調動的兵力不超過五萬。五萬人打十六座城,就算每座城隻放五百守軍,至少要三個月。信上說換防已經完畢。時間對不上。
手指移到第二個圈。
第二種:用錢贖買。也不可能。國庫的底子臣比誰都清楚。太倉存銀還夠撐半年。拿什麼贖十六座城?
移到第三個圈。
第三種:談判。皇上和北周談了某種條件,北周主動讓出了這些地方。
條件呢?李鈞問。
臣不知道。但能讓人主動吐出十六座城,這個條件……孫鶴鳴斟酌了一下措辭,大得匪夷所思。
李鈞靠在椅背上。手指又開始敲扶手。
還有第四種可能。他說。
孫鶴鳴抬起頭。
顧長安。
孫鶴鳴的手停了一下。炭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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