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的日頭,是從西側那扇雕花檻窗照進來的。
午後未時,光正好斜在書案上,把那摞堆得半人高的奏折,照出一片金邊。
顧長安坐在案側的繡墩上,麵前攤著一本《帝範》,手裡捏著朱筆,在頁邊批了幾個字。
他是來給太子授課的。
按製,太子少師每三日入東宮一次,講經義、理政要、習律法。今日是頭一回。
可太子殿下還沒回來。
早朝散了快兩個時辰了。李徹這半年身體每況愈下,入夏後連太極殿的門檻都邁得費勁,便把大半朝政壓到了東宮。李若曦每日卯時入朝,午時散朝,散了還得在政事堂跟六部尚書議事,議完了再回東宮批折子。
顧長安翻了兩頁《帝範》,聽見外頭廊上有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
是一大串。
宮女、太監、千牛衛、內侍省的奉禦,烏泱泱跟了一長溜。腳步聲由遠及近,到殿門口停住,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卸甲聲——那是千牛衛在門外列隊站崗。
殿門從外頭推開。
李若曦走進來。
她今日穿的是太子常服,絳紗單衣,白紗中單,玄色蔽膝,腰束玉帶,頭戴遠遊冠。
冠上三梁,金飾,犀簪導。這身行頭穿在身上,壓得她肩膀微微繃著,可她脊背挺得極直,走進來的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東宮地磚的正中央。
顧長安抬頭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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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那個穿著藕荷色襦裙、蹲在路邊買糖人的丫頭,如今從那身絳紗單衣裡走出來,像是從另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
她走到殿中央,站定。
沒有看他。
顧少師。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下朝後殘留的威嚴,端得四平八穩。
顧長安手裡的朱筆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李若曦站在殿中央,遠遊冠上的金飾在午後的光裡一閃一閃,那張臉白得有些過分,眼底有淡青色的影子——熬的。可她的表情,一絲多餘的東西都沒有。
臣在。顧長安放下筆,站起來,整了整衣冠,退後一步,拱手行禮。
殿裡伺候的宮女太監,齊刷刷地低下了頭。
她們在東宮當差不過月餘,隻曉得太子殿下和這位顧少師是舊識,具體多舊,舊到什麼地步,沒人敢問。她們隻知道,顧少師每次來,太子殿下的臉色就會好看幾分。可今日——
今日太子殿下的臉色,一點都沒好看。
少師今日要講什麼?李若曦走到書案後坐下,端起茶盞,沒喝,隻拿盞蓋撥了撥茶葉。
回殿下,顧長安站在原地,沒坐,今日講《帝範·君體篇》。
《帝範》。李若曦把茶盞擱下,瓷底碰在案麵上,磕出一聲脆響,太宗皇帝寫給太子的治國要略。少師覺得,本宮需要從第一篇講起?
顧長安看著她。
這丫頭,在擺架子。
她極少用這個自稱。在私底下,她喊他,自稱或。可今日她一口一個,一口一個,端的是太子的款,拿的是少師的禮。
顧長安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乾什麼。
她在試。試這身絳紗單衣穿上了,脫不脫得下來。試兩個字喊出去了,收不收得回來。試她讓他站,他就得站;讓他講,他就得講。
她在試,這把椅子坐上去之後,她和先生之間,還剩多少是從前的。
殿下說得是。顧長安的聲音平穩,《帝範》十二篇,殿下在青麓書院時已通讀。臣今日不講《君體》,殿下想聽哪篇?
李若曦的指尖,在茶盞邊緣極輕地敲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會這麼順。她以為他會像從前那樣,歪在椅子上,懶洋洋地說一句你愛聽什麼聽什麼。可他沒有。他站在那兒,站得筆直,拱著手,一口一個,一口一個。
這反倒讓她有些不自在了。
那便講《求諫篇》。她說。
顧長安轉身,從書案上拿起那本《帝範》,翻到《求諫篇》,清了清嗓子。
太宗皇帝曰:明主思短而益善,暗主護短而永愚。
他念得不快,聲音不高,一字一字,像是教書先生在蒙館裡念給孩童聽。
李若曦端著茶盞的手,僵了一下。
她聽出來了。他在用當年教她背《律疏》的那個調子念。那種不緊不慢、悠哉遊哉、好像天底下沒什麼事比念書更要緊的調子。那時候她坐在竹林小院的石凳上,他躺在搖椅上,手裡剝著橘子,隨口念一句,她跟著背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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