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安的清晨,是從門房的哈欠聲裡開始的。
少師府的朱漆大門剛開一條縫,門房老周就熟練地把半邊身子卡進門框。
這是上個月新練出來的本事。門外果然已經候著兩頂轎子,一頂是城南綢緞莊周掌櫃家的,一頂是國子監李博士家的,都是來說媒的。
回兩位,老周打了個哈欠,背誦般流利,我家少師辰時入宮,不在府上。說媒的事,勞駕回吧。
又不在?周掌櫃家的管家探頭,昨日也說不在!
昨日是真的不在。老周麵無表情,今日……今日約莫也是不在的。
轎簾掀開一條縫,裡頭的小姐似乎往府裡望了一眼。老周眼皮都沒抬,心裡默念:少師啊少師,您老人家倒是給句準話,這門還要擋到幾時?
而此刻,被滿城小姐惦記的顧少師,正在後院的書房裡,對著一卷剛從東宮送來的章程,慢悠悠地研著朱砂。
……
章程是若曦親筆擬的,火漆封口上還印著東宮的寶璽。
顧長安拆開,從頭看。
第一條:先查倉儲,再清田畝,後造戶籍。
他點了點頭。這是長樂宮密議定下的骨架,她記得牢。
第二條:交接屬官,不問出身,不問派係,唯問能不能做事、肯不肯做事——能者上,怠者黜。
他握著朱筆的手,停住了。
這一條,不是骨架裡的。這是前夜燈下,他講九成灰的時候,她氣鼓鼓聽著、嘴上一句不服,回頭卻一筆一畫寫進章程裡的東西。
顧長安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提筆在旁邊落下一行小字:
【此條誰教你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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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又補一行:
【寫得不錯。唯不問派係四字太硬,兩王必拿來做太子儘棄舊臣的文章。宜添半句:願來投者,既往不咎。——給他們留個梯子,他們才會自己往下跳。】
再往下看。
第三條:派員分道,先易後難。以燕州、雲州為首站——此地新附,民心未定,宜以撫為主,以威為輔。
朱筆一圈:【首站選雲州,可對。但以撫為主四字後麵,該再加八個字:首惡必辦,脅從不問。沒有這八個字,就是縱容,就是濫殺。分寸在此。】
第四條、第五條……
他批得極慢。哪裡圈一句,哪裡添半行,哪裡畫個問號寫此處含糊,再來。批到第七條的末尾,他忽然停了筆,望著窗外出了會兒神。
章程擬得有模有樣了。
那個從前連奏折格式都要他手把手教的姑娘,如今能把首站選哪裡一條條自己捋出來——雖然還帶著點學生腔的生澀,可骨頭已經長正了。
顧長安蘸了蘸朱砂,在卷末批了最後八個字:
【大體可用。準了。——先生】
寫完自己先失笑。她還當真了,他也當真了——一個敢交,一個敢批。
……
午後,若曦來了。
沒坐車輦,沒擺儀仗,就一頂青布小轎,從崇仁坊的側門進來的——這路線她如今熟得很,比回東宮還熟。
批了?她一進書房就問,眼睛直往案上瞟。
批了。顧長安把那卷章程推過去。
若曦一把抓起來,從頭翻到尾,越看眼睛越亮,看到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已經壓不住了。可看到第二條旁邊那行小字,她的笑容又僵住了——
此條誰教你寫的?她抬頭,先生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都有。顧長安懶洋洋地剝著栗子,誇你學進去了,損你——學進去了還嘴硬。
我哪有嘴硬!
前夜是誰說的,黑白分明是朝堂該有樣子
我……若曦語塞,隨即梗著脖子,我那是消化!先生不也批了寫得不錯
所以我連你嘴硬的樣子,一並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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