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的看過他們,也沒有來過他們棲身的地方。
而且以往過來,看見的是運籌帷幄的幕僚,鬥誌昂揚的士兵,他們所描繪所討論的是錦繡前程,是奪得大位之後的報仇雪恨,她根本沒有注意到那漆黑鋒利的兵器下祭奠、埋葬的是什麼。
眼前的景象,行屍走肉般的人群,像是到了人間煉獄。
沈濯似乎對這些已經習以為常,回頭告訴她道:“你在這裡等我。”
而後向人群深處走去,找了個像頭領一般的勞工,吩咐著什麼。
宋婉愣了片刻,被身旁的一個少年劇烈的咳嗽聲吸引。
他才十三四歲的模樣,卻瘦的驚人,皮貼著骨頭,臉頰和眼窩深深凹陷下去,渾身彌漫著破敗的死氣,隻有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還有些人氣。
“你們是怎麼會到這裡來的?”宋婉問,“給了你們多少報酬?”
給了多少錢,才願意遭這樣的罪啊。
永不見天日,任人打罵。
那少年好像很久沒有開口說話了,緩慢的轉動脖頸,抬頭看著宋婉,嗓音澀啞,“我我、沒有錢的。”
“沒有錢?”宋婉驚訝道。
“沒有……我是被哥哥嫂嫂抵稅,送過來乾活的。”少年迷茫道,“賦稅太重了……”
“什麼稅?”宋婉道。
“田裡產了什麼,就得把一半交上去,這還不夠,還要把田稅、徭役、雜稅合並,折成銀子征收……還有人頭稅,一家要出一個人來承擔兵役和徭役。”少年低聲道,“雪上加霜啊,負擔不起,哥嫂就把我送來了。”
宋婉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先前在青州,父親是士大夫,在賦稅上是有很大減免的。
但農民是良民,怎麼要承擔如此重的賦稅呢,而且人頭稅,不就是逼的每家出人來這裡乾活麼?
“你們都是農民嗎?來這裡就鍛造兵器?還乾什麼?”宋婉問。
少年冷笑了一聲,那笑容淒涼又無望,與他稚嫩的麵孔極具反差。
“隻是鍛造兵器?不是啊,如果隻是這樣,那我真是要感謝天感謝地了。”少年的笑容扭曲,盯著宋婉道,“什麼都乾,我力氣小,就給這些人打雜、做飯,力氣大的日日夜夜行兵訓練,真槍真刀的練,被打死的,累死的,死了不少人。”
“那你們什麼時候能出去?”宋婉脫口而出問。
少年緩緩抬起眼,正視麵前這個女子,她年輕又美麗,眼眸清亮,雖穿著布衣,露出的手臂和脖頸卻雪白纖細,一看就是與他們不同的那類人。
他冷笑一聲伸出手,指了指堆積成山的兵器下的熔爐,惡狠狠道,“死了都出不去,死了人就直接扔裡麵燒了,省事兒,還能祭刀劍。”
說罷,轉過臉去閉上了眼睛,無奈道:“我要睡會兒,要不等天亮了沒力氣乾活,要挨打的。”
宋婉還是不甘心,便問:“這樣重的賦稅,還人頭稅,不是巧立名目麼?沒人管?”
少年有些不耐煩,稚嫩的聲音飄散在腥臭的風裡,“誰管啊,榮親王是江南十三州的天……世子定的規矩,有啥辦法。”
藩王屬地的賦稅歸藩王所有。
世子沈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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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婉腦海中出現沈湛陰鬱蒼白的臉,還有那狹長的淡漠眼眸,那是金尊玉貴養出來的不食人間煙火的麻木。
巧立名目苛捐雜稅,把人逼成奴隸,不得不為他行事,日夜受著這樣的折磨。
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她覺得羞恥,自己隻看得見唾手可得的權勢,卻未看見權勢之下埋葬的枯骨。
江南錦繡十三州,歌舞升平、富足繁盛。
而在看不見的地方,暗無天日,血流無聲。
宋婉白皙的手漸漸收緊,指節泛紅,覺得胸臆間有什麼東西悄然改變了。
沈湛可以爭那大位,可以追求無邊富貴,無上權力,染指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人追求權勢富貴本沒有錯處。
可他登上那大位之後呢?
坐上那位置的人,不應該心係天下蒼生麼?
這些人都成了這幅骷髏模樣了,她不信他看不見!
他看見了,不以為意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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