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鑄鐵爐膛裡，焦炭燒得通紅，爐蓋上的大鋁壺滋滋往外冒著白汽。
孫德福拉開辦公桌中間的抽屜，從厚厚一疊生產報表底下抽出一個牛皮紙夾子。
「你自己看！」
孫德福指著夾子裡的表格，鼻翼劇烈扇動。
「這是上禮拜廠下發的職工子女接班預審表。」
「老吳七四年因公病故，廠黨委特批一個招工指標，等他的子女年滿十八周歲進廠頂職。」
吳遠伸手翻開表格。
表格接班人員一欄裡，赫然寫著吳建國的名字。
而在與原職工關係一欄，填的則是堂侄。
「荒唐！」
老鐵匠魏鐵柱磕滅了旱菸袋，粗糙的手指在桌麵上重重一敲。
「老吳有遠子這麼一個親兒子，輪得到堂侄頂缸？廠勞資是吃乾飯的？」
「勞資科看的是公社和大隊送上來的審核批覆！」
孫德福端起搪瓷茶缸灌了一大口茶，壓著嗓門道。
「上頭寫著吳遠與資本成分人員結婚，思想考察期暫緩，經由吳氏族親協商由同族堂兄吳建國頂職！」
說到這裡，孫德福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白毛巾，砸在桌上。
「有第七生產隊民政乾事留下的騎縫章！勞資科直接按合規遞補入了檔！」
吳遠合上牛皮紙夾子，指腹在冰涼的紙頁邊緣輕輕一劃。
吳二叔在分家前就布好了這個局。
暗中向大隊和公社遞交所謂暫緩考察，直接將吳建國的名字填進了遞補名冊，最後再用分家協議把事實扣死。
「孫師傅，這事能翻。」
吳遠抬起頭。
「翻？怎麼翻？國營廠認章不認人！」
孫德福抓起桌上的登記表，霍然起身。
「走！跟老子去勞資科！」
……
機械廠行政樓是一座灰磚三層小樓，走廊裡舖著水磨石地麵。
二樓儘頭的勞資科辦公室裡，兩台吊扇靜靜懸在頭頂，靠牆立著四排刷著綠漆的高大鐵皮檔案櫃。
一個戴著套袖的中年乾事坐在辦公桌後，正核對各車間的出勤津貼。
「錢乾事，把翻砂模具車間吳崇山的接班檔案調出來！」
孫德福大步邁進屋，大手直接按在辦公桌沿上。
錢乾事推了推眼鏡，抬頭看了看滿身油汙的孫德福，又打量了一眼跟在後頭的吳遠和魏鐵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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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車間不抓生產，跑勞資科拍什麼桌子？」
「吳崇山的頂職手續上周就走完了，下個月吳建國直接來二車間報到當學徒。」
「定個屁！」
孫德福一把將吳遠拉到桌前。
「這才是吳崇山的親兒子！吳建國是冒名頂替的！」
錢乾事翻開手邊的紅色卷宗，手指在騎縫章上點了點。
「第七生產隊送來的審核表上寫得清清楚楚，直係子女因婚姻成分問題自願放棄。」
「我們無權單方麵撤銷。」
「如果大隊說明是偽造的呢？」
吳遠忽然開口。
錢乾事停下翻動紙頁的手，抬眼看向吳遠。
「如果是偽造，拿證據來。」
「證明現有材料屬於私自偽造，才能啟動名額覆核。」
錢乾事合上卷宗，聲音平淡。
「否則，下個月一號，吳建國按期建檔。」
孫德福讓錢乾事開了一張情況證明條。
孫德福咬了咬牙，轉身拉著吳遠出了辦公室。
站在主樓門口的台階上，孫德福從棉襖內兜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和兩張綠色的工業券。
「這是今天車間搶修拖拉機軸套的技術補助。」
孫德福兩隻大手死死抓著吳遠的肩膀，眼中泛著紅血絲。
「回村去！找你們大隊確認，到時候老子親自去找廠長！」
「屬於崇山留給你的飯碗，誰也別想搶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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