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對他而言區別不大。
這男人已經很老了,須發花白,身形卻依然矯健偉岸。他穿著一襲舊灰袍,陰影如山巒一般沉重,散發出令人絕望的壓抑氣息,仿佛隻憑影子就能將她活埋。
她迅速掃了一眼周圍,但見十步之外,那兩個掘墓人已經化作一堆分不清四肢軀乾的肉塊,熱騰騰血淋淋地混在一起,像砧板上沒處理乾淨的料。一隻烏鴉試探著蹦跳過來,謹慎地叼起一小塊碎肉,然後快速逃開。
四目相對,一時間,她幾乎忘記了傷痛,被更加直白的恐懼擒獲。
這是個老瘋子!
她壓抑著恐懼朝他笑,努力地笑,討好地笑,如果不是被毆打得麵目全非腫脹青紫,她還能嫵媚惑人地笑……
可那人沒有中計。
他冷漠地瞧著她的傷,對來龍去脈毫無興趣,隻說:“戾氣未斂,你不想笑,你想殺我。”
她立刻拉下臉,恢複冷漠。事到如今,她已經沒有任何力量浪費到無謂的細微表情上了,掙紮沒有意義。
“計劃好怎麼動手了嗎?”
“等你靠近彎腰的時候,用指甲摳出你的眼珠子。”她坦然說道。
他竟然笑了起來,眼中流露一絲讚許:“氣勢不錯。”
殺人碎屍之後,那人沒有離開的意思,走到旁邊一塊大石上坐下了。他隨身帶著一隻甕。拍開封泥,將一小股酒潑灑在地後,他自顧自地喝了起來。沒有杯具,酒水淋淋漓漓打濕了胡子與衣襟,看起來更加落魄邋遢。
打頭的烏鴉見無人驅趕,大著膽子回來繼續吃肉,並用叫聲喚來了同伴。緊接著,胃口更大的清道夫們陸續趕來——是野狗。它們外貌與狼無異,吃慣了亂葬崗的腐爛人肉,這樣新鮮的貨色太過誘人。
無人說話,墳地上回蕩著野狗群咀嚼血肉的響聲以及興奮的喘息,咯吱咯吱,呼哧呼哧。
她躺在地上,渾身發冷。作為人,她本應該感到反胃。可她流了太多血,虛弱空耗,乾渴難耐,想吃喝的本能竟然壓過了惡心。她還沒有入土,嘴裡卻像含著土,吸乾了身體的每一絲水分。
蒼蠅慢慢靠了過來。野狗享用大餐。瘋子喝著酒,眼神放空想心事。
她也在想心事。種種紛亂的念頭如蠅蟲繞著她盤旋,煩人又聒噪。
一條狗抬起沾滿血泥的嘴套,向她望了過來。同類大快朵頤,屍塊迅速減少,它在判斷躺在地上的這具軀體是否同樣可供食用——是活的,但動彈不了——好極了。
她撐起上半身,試圖退開一些,但爬不起來。腿折了,髖部還紮著琵琶的碎片。不是被瘋子殺掉就是被野狗撕咬吞噬,看起來在劫難逃。
她轉過頭,悄悄觀察喝酒的瘋子。
做這行最重要的就是察言觀色,從服飾氣質上判斷對方的出身,進而榨出更多油水。但這一回,她判斷不出。
尋常武士一般佩刀,他腰間卻插著一柄長劍,這是禮器,用來割肉不合手,用劍碎屍更是聞所未聞。他穿得這樣寒酸,又在暮年,尋常人早就被命運壓彎了腰,即便身體不佝僂,也總有一股佝僂氣質,可他卻依然保持著不肯聽命的桀驁。
除了劍,他腰間還懸著一隻算袋。她接待過許多舉子文人,知道裡麵是筆墨。可這人的舉止與文人卻是相去天淵。
兩個人,十幾條野狗,一群嗡嗡作響的蠅蟲,在亂葬崗上對峙。
那人喝著酒,耐心等著,等“垃圾”被狗群清理乾淨。
她也在等,等它們吃光,接下來就輪到自己。
臨終的思緒如同蒼蠅的飛行路徑那麼亂:別的遲暮妓女都去了哪裡?若有幾分運氣,會被客人贖走做妾室外室;或是拿到富戶投資,買幾個年輕女孩搖身一變做鴇母。但大多數人隻是悄悄從教坊離開,變成收入微薄的遊女,最後消失在街頭。
她也無數次想過自己能改行乾些什麼,但並沒什麼好出路。她不記得家在哪裡,在鴇母取了“蓬山”的藝名後,也很快忘記了自己的本名。許多年前,當她還是垂髫孩童,被牙人拐賣到此地時,一生的命運似乎都注定了。
也不具備謀生專長。琵琶彈得可以,但到不了頂級樂師的地步。舞藝尚可,起跳極高,反應也快,擅劍器舞。然而生不逢時,健舞已經過時幾十年了,世風日漸保守。她腕上力氣很大,膽子也大,想過老了去當殺雞宰羊的廚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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