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則愚蠢透頂的話,終將給他們招來殺身之禍。
楊氏怒不可遏地向女兒轉述了這番話,皇後聽完後冷冷一笑,什麼也沒說。
隨後她就給皇帝李治上了一道奏疏,建議將武氏兄弟外放為遠地刺史,以此表明本朝並不偏袒外戚,從而示天下以無私。
武氏兄弟頭上的那幾頂新烏紗還沒戴熱,就一起被掃地出門,貶出了朝廷。名義上說是外放,實則與流放無異。武元慶剛剛到任便抑鬱而死,武元爽後來被隨便栽了一個罪名,流放振州,不久也死在貶所。武惟良和武懷運雖然比他們多活了幾年,可下場卻比他們難看得多——武後設計誣陷他們毒殺了魏國夫人(武後的姐姐韓國夫人之女),隨即將他們斬首,並把他們的姓改為蝮。
蝮是一種灰褐色的長有毒牙的蛇。當武後想象惟良、懷運兩兄弟從此就像兩條肮臟醜陋的毒蛇,隻能在暗無天日的墓穴中卑賤地爬行時,嘴角就會泛起一抹笑容。
那是一抹快意恩仇的笑容。
為父親守孝三年之後,亦即貞觀十二年
(公元638年),一駕來自皇宮的馬車接走了十四歲的武曌,從而徹底改變了她的命運。可是沒有人知道,就在這個大雪飛揚的冬日早晨,當那扇沉重的宮門在這個姓武的女孩身後砰然關上時,大唐帝國今後數十年的命運就在冥冥之中被徹底改寫了。
太宗皇帝的後宮是一座姹紫嫣紅的大花園,儘管太宗即位之初曾先後釋放了幾千名宮女,可這座園子絲毫也不顯得冷清。除了千百個普通宮女之外,皇帝還擁有四妃(一品)、九嬪(二品)、九婕妤(三品)、九美人(四品)、九才人(五品)、二十七寶林(六品)、二十七禦女(七品)和二十七采女(八品)。這八級一百二十一人共同組成了皇帝的妃嬪群,製度上的名稱叫內官。她們都有各自不同的分工和職能,比如五品才人的職責就是“掌敘宴寢,理絲枲,以獻歲功”(《舊唐書·職官誌》),亦即安排宮廷宴樂、伺候天子起居晏寢、管理宮女的蠶絲紡織等等。
在這座美女如雲、脂粉飄香的大花園裡,年輕的武曌就像一株含苞待放的青澀花蕊,被隨意栽植在掖庭宮的某個角落寂寞地成長。她知道,過去的一切已經像蟬蛻一樣從她身上徹底剝落了。從今往後,她除了日複一日地打理那些單調而瑣碎的宮廷事務之外,生命中剩下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一個又一個輾轉難眠的夜晚,期待或幻想著某一個重要時刻的來臨。
那就是天子臨幸的那一刻。
然而,這一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十四歲的武曌知道,自己在容貌、才學、修養、智商等諸方麵都擁有和別人一較短長的競爭力,可她並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份可遇而不可求的好運氣。
事後來看,武曌擔任的這個“掌敘宴寢”的職務多少還是有點近水樓台先得月的優勢,因為她畢竟經常有伺候天子沐浴更衣、休息晏寢的機會。雖然史書沒有明確記載武曌是否得到過太宗皇帝的臨幸,但是從她的工作性質來看,至少在概率上,武曌曾經為太宗侍寢的可能性應該是很大的。此外,史書明載太宗皇帝曾給她賜名“武媚”,這起碼也算是一個旁證,足以表明太宗李世民曾對武曌有過關注和興趣。
雖然史料付諸闕如,無法讓我們去記述女皇生命中那個至關重要的時刻,可我們不妨借助合理的想象來填補這一空白。
我們不妨想象,那是一個滿庭飄蕩著梔子花香的溽熱夏夜,當年輕的武才人一邊幫天子寬衣解帶,一邊猜想著今夜會是哪個女子得享這份榮寵時,天子忽然伸出粗壯有力的大手,一把就將她拽上了龍床。一切都發生得如此猝不及防,以至於年輕的武才人根本來不及感受和體驗這突如其來的幸福。
在太宗皇帝的一生中,這肯定隻是極為普通的一夜。他不過是在屬於他的大花園裡,隨手摘下一朵看上去還算可人的花,漫不經心地嗅了一嗅,一時興起給她取了個名字,僅此而已!
也許第二天醒來,他就把這一切徹底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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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年輕的武才人來講,無論事先對於這個夜晚曾經有過多少纏綿悱惻、美麗動人的想象,可倉促發生的一切還是與她的想象大相徑庭。許多年後,在閱儘滄桑的女皇武曌心中,關於這個夜晚的記憶肯定是破碎淩亂而又殘缺不全的;或者說,這個初夜充其量不過是一場來去匆匆、事過無痕的春夢。
夢境過後還能剩下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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