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內宮之中,始終檢點自己的一言一行;身處嬪妃之間,從未與人耳目交接。先帝有感於此,每每讚賞稱歎,遂將武氏賜給了朕,就像漢宣帝把王政君賜給太子一樣。現在,可以立她為皇後。
很顯然,詔書中這些肉麻辭藻和吹捧之詞都是文臣們幫天子堆砌的,純屬政治上的空話套話,不值一哂,關鍵是“遂以武氏賜朕,事同政君”這一句,明顯是出自高宗的授意,否則沒人敢這麼編排。
不過很多人都知道,所謂“遂以武氏賜朕”隻不過是李治對天下人撒的一個彌天大謊。他試圖以此淡化武媚曾經是先帝侍妾的尷尬事實——隻要把武媚說成是先帝所賜,那麼她的身份就不再是李治的庶母,而是名正言順的妻妾了,立武媚為皇後的合法性依據也就有了。
然而,這個美麗的謊言實在是編得有些牽強,它固然是把李治和武媚的關係洗白了,可同時卻把太宗李世民的臉給抹黑了——很難想象天底下會有這樣的皇帝和父親,居然不惜違背禮教人倫,把自己的女人(而且是已經臨幸過的)主動送給兒子當老婆!
不過太宗皇帝既然已經作古,死無對證,這件事就成了一樁無頭公案,既無法證明,也無法證偽。隻要高宗能把謊扯得理直氣壯,扯得正氣凜然,扯得臉不變色心不跳,扯得連自己都相信是真的,那又有誰敢公然指責呢?
再說了,有了禇遂良被貶的前車之鑒,百官們誰願意步他後塵?他們當然樂得與高宗皇帝一起圓謊,一起分享成功的喜悅和勝利的果實,一起為武昭儀的苦儘甘來拊掌相慶,一起為她的正位中宮舉手歡呼。
永徽六年這場後宮之戰的結果,傳統史家往往把它歸功於(或者歸罪於)武曌的個人因素。在傳統的解讀之下,武曌純粹是因為施展了狐媚之術迷惑高宗,並且處心積慮陷害皇後,不遺餘力拉攏朝臣,最終才得以正位中宮。而高宗李治則被普遍描述成一個毫無主見、純粹被武曌利用的昏庸皇帝。
事實上,這未免高看了當時的武曌,也未免低估了當時的李治。
解讀曆史都難以避免事後諸葛亮。人們往往是因為武曌日後締造了一個女主登基、牝雞司晨的曆史事實,並且因為李治的確對日後陰盛陽衰的政治局麵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所以才會以此倒推,從一開始就把武曌視為一個徹頭徹尾的野心家和陰謀家,把李治始終看成是一個懦弱的丈夫和無能的皇帝。
可實際上,這是一種錯誤的目光,因為它把動態的曆史靜態化了,也把複雜多變的人簡單化和臉譜化了。
武曌固然是一個自信、堅忍、工於心計、不甘被命運擺布的人,但是在人生的不同階段,或者說在不同的時勢和情境當中,她的生命能量必然要受到不同程度的製約。尤其是在正位中宮之前,無論她有多大的野心和陰謀,其力量和手段也終歸是有限的。所以,不能認為她當時就已經把李治玩弄於股掌之中。
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一個逐漸成長、逐漸成熟的過程,武曌當然也不例外。從深宮中的武才人,到感業寺裡的女尼,再到二度入宮的武昭儀,她強勢的人格特征是一點一滴養成的,她巨大的生命潛能也是一步一步開發的。對於當時的武曌來說,未來如同一條迷霧中的河流,誰也不知道前麵是暗礁、激流,還是深不可測的漩渦,所以她隻能小心翼翼地摸著石頭過河,絕不可能以一種未來女皇的姿態無所顧忌地往前衝!
武曌如此,李治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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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初年,李治是一個躊躇滿誌的年輕帝王,他渴望像父親太宗那樣建功立業,也渴望走出父親的陰影,締造屬於自己的時代,然而元舅長孫無忌卻把他視為永遠長不大的幼主,不僅架空了李治的君權,而且以他的巨大權威牢牢束縛著李治。
長孫無忌的身份是絕無僅有的——天子舅父、開國功臣、顧命大臣、首席宰相,這些特殊身份就像一道道璀璨奪目的光環在他身上交織閃耀,令朝野上下的所有人都不敢直目而視。可想而知的是,長孫無忌身上有多少重光環,李治頭上就會有多少重緊箍咒。所以,血氣方剛的天子李治必然會有突圍的欲望和衝動,而武曌與王皇後的後宮之戰,無疑給李治壓抑已久的欲望和衝動提供了一個釋放的機會。
因此,在廢立皇後這件事上,與其說李治是一個被熾熱的愛情燒壞了頭腦的男人,一個純粹被武曌利用和支配的昏懦之君,還不如說他是在借機消解長孫無忌的權威,並且在此過程中扶植自己的親信,進而鞏固岌岌可危的皇權。
武曌固然是利用了李治對她的愛奪取了皇後之位,可李治又何嘗不是以愛情的名義,奪回了一度旁落的天子之權?
說白了,誰也不比誰傻多少。
說白了,在永徽年間這場爭位奪權的大戰中,李治和武曌不僅是一對被火熱愛情吸引到一起的恩愛夫妻,更是一對被相同利益捆綁到一起的政治拍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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