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信口雌黃、肆意誣陷,而天子居然在這種情況下和起了稀泥,這意味著什麼?
這難道不意味著,天子是想借辛雲京來牽製自己嗎?
這難道不意味著,兔死狗烹的大戲已經無聲地開鑼了嗎?
仆固懷恩忍無可忍,立刻給天子上了一道滿腹冤屈的奏疏:“臣靜而思之,自己有六大罪過:當初同羅部落叛亂,臣為先帝掃平河曲(今山西西北部),此罪一;臣之子仆固玢,為同羅所俘,伺機逃回,臣將其斬首,借以激勵部眾,此罪二;臣有女兒,遠嫁外夷,為國和親,蕩平寇敵,此罪三;臣與子仆固瑒不顧身家性命,為國效命,馳騁沙場,此罪四;河北諸鎮剛剛歸降,各節度使皆手握強兵,臣竭力安撫,消除他們的疑懼,此罪五;臣說服回紇,讓他們奔赴急難,幫朝廷平叛,天下平定後,臣又親自送之歸國,此罪六。臣既有此六大罪過,合當萬死!縱然含恨九泉、銜冤千古,又能抱怨什麼呢?
“臣與朔方將士,功勳最著,貢獻最大,是先帝中興大業的主要力量,也是陛下流亡期間的親信故舊,可陛下非但沒有特別褒獎,反而聽信宦官讒言。先有郭子儀受到猜忌,如今臣又遭詆毀,所謂鳥儘弓藏,信非虛言!陛下聽信其誣陷之辭,與指鹿為馬又有什麼區別!倘若陛下不納臣的一片忠心,一味因循苟且、包庇縱容,臣實在不敢說能保住身家,可陛下又豈能保得住帝國?忠言逆耳利於行,唯請陛下慎重考慮。”
一看到這道怨氣衝天、大逆不道的奏疏,代宗李豫登時龍顏大怒。
是,你仆固懷恩是有功,可也沒必要一件一件地拿出來顯擺吧?該賞給你的,朕不是都賞給你了嗎?你如今功蓋天下,極儘榮寵,遭人眼紅實在是情理中事。他辛雲京的肚量固然是小了些,可無非就是發發牢騷而已,又沒什麼真憑實據,還能拿你怎樣?你何需如此老虎屁股摸不得,非要朕殺了他不可?再怎麼說,他辛雲京也是一個堂堂的節度使,一個跟你一樣的有功之臣,豈能讓你說殺就殺?朕要是依了你,豈不是讓功臣們人人自危?豈不是讓天下人把我李豫當成了不仁不義的昏君暴君?再者,你對“勾結回紇謀反”一說反應如此強烈,要說心裡沒鬼,朕還就不大敢信!瞧瞧你這話怎麼說的——“鳥儘弓藏,信非虛言!”你這話啥意思?朕怎麼覺著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呢?
更讓人不可容忍的是,你居然說出“指鹿為馬”這樣的悖逆之言,把朕當成了昏庸無能、奢侈縱欲的亡國之君秦二世,是誰給你仆固懷恩這麼大的膽子?
尤其令人發指的是這一句——“臣實不敢保家,陛下豈能安國!”連這種話你都說得出口,這不是赤裸裸的威脅恐嚇嗎?就憑這句話,朕就可以定你狂悖之罪、謀反之罪,朕就可以滅你九族,讓你一家老小死無葬身之地,死後還要背負亂臣賊子的罵名!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這一切,朕都做得到,別以為朕不敢!
一道奏疏看完,代宗李豫已經氣得七竅生煙,恨不得立刻把仆固懷恩抓到長安,五馬分屍,千刀萬剮!
可是,沒過多久,代宗就慢慢冷靜下來了。
仆固懷恩儘管出言不遜,可畢竟為帝國建立了不世之功,況且尚無明顯的反叛之舉,如果真的拿他問罪,不僅會讓天下人心寒,而且對於剛剛平定的局勢也會產生極為不利的影響。思慮及此,李豫不得不把滿腔怒火壓了下去。
作為天子,要殺一個人是很簡單的事情。隻不過有些時候,殺人非但不能解決問題,反而會把問題變得更為複雜。所以,當務之急不是殺仆固懷恩,而是要一邊穩住他,一邊試探他,看看他到底安的什麼心!
廣德元年九月,代宗李豫命宰相裴遵慶前往汾州,表麵上宣旨慰問,其實是刺探虛實。
裴遵慶臨行前,李豫特意叮囑他,讓他以個人名義向仆固懷恩暗示,要他入朝麵聖,看他作何反應。
要是他敢來,就表明他心裡頭沒鬼;就算有鬼,朕也能趁機把他收拾了。
要是他不敢來……
李豫皺著眉頭想,那麻煩就大了。
麻煩的確不小,因為仆固懷恩不肯入朝。
裴遵慶到達汾州後,剛一宣完旨,仆固懷恩就緊緊抱著他的腳,痛哭流涕,大呼冤枉。裴遵慶遵照代宗指示,暗示仆固懷恩入朝,讓他當麵向天子表明忠心。
仆固懷恩當然是滿口答應。
可是,裴遵慶剛剛退出,副將範誌誠就力勸仆固懷恩不要入朝,說:“明公受奸人陷害,與朝廷嫌隙已成,有功高不賞之懼,為何還要入不測之朝?功成而不見容於上,前有郭子儀,後有李光弼,明公若聽信裴遵慶之言,必遭殺身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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