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僅僅是緘默，越來越多的細節、動作、語氣，成為被率先偵查到的潛意識的弦外之音。為了描寫這種意識，作家不僅需要“剝開”的勇氣，更需要洞察的速度，他必須跑得比普通人更快，以更早地抵達人的意識產生時的前一刻。
芥川龍之介就是這樣一位具有超前速度的作家。
芥川有一篇名篇叫作《鼻子》，寫一位僧人因自己又長又醜的鼻子深感羞恥，其他的僧人紛紛伸出友愛的援手，在生活上幫助這位不幸的“大鼻子”。突然有一天，這位僧人的鼻子莫名其妙地恢複原狀，那些曾經幫助過他的人會怎麼想呢？我們以為他們會為此高興，但是，芥川寫得真妙，他說這些人“若有所失”。可是，善於助人者顯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若有所失”，我想，他們打死也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同情裡有芥川說的“利己主義”，那是一種通過幫助別人、布施別人，在心理上獲得快感的潛意識。如果我們可以穿越到書中，向這些僧人指出他們的潛意識，他們大概會睜大了眼，問早已跑到他們意識前端的芥川：“你怎麼憑空讓他們汙人清白？”芥川如果能夠回答，我想他會借用另一篇小說《疑惑》中的一句話：“即便是瘋子，使我發瘋的，難道不正是潛藏在我們人類心底的怪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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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學在表現這種人物自己都未曾覺察的意識方麵，頗有優勢。這可能和他們的私小說傳統有關，所謂私小說，總是被簡單地理解成“自我暴露”的小說，我們五四時期的作家鬱達夫就常常被認為是繼承了日本私小說的傳統。但是，這種小說的核心模式並不是直接把真實寫出來，而是通過作者意識的不斷插入，形成一種介於自我與敘述者之間的縫隙。敘事之“我”聲稱在自我剖析，但實際上，他的理解總是不完整的，常常並不完全理解自己的動機，真正洞悉人物的，反而是背後的作者意誌。作者通過視角轉換、微細心理描寫以及結構性的暗示，提前揭示了人物自己尚未意識到的深層情緒，並且進一步用更為外化的動作或者神態來表現。
顯然，優秀作家對意識的捕捉，在時間上是先於常人的。他似乎掌握了頭腦意識製造機的結構，可以在這台機器運轉之前就預判出它的產物。這時候，文學與意識的關係不僅僅涉足文學能夠賦予新道德的層麵，它還進入了文學究竟在何種程度上區別於別的學科的終極問題。心理學、社會學甚或經濟學，都可以對人的行為、意識做出解讀，但它們的解讀往往是基於結果的，也往往采取一種嚴謹的、不動聲色的科學態度進行“後視之明”的闡釋。對於作家來說，他們的推測卻往往開始於行動之前，亦即，文學對人的存在的描繪，始於原因而非結果。作家們手持極為精密的刀具，一層層翻開我們五臟六腑的暗箱，抖落一地藏納的念頭。他們替我們麵對內心的私語，甚至幫助我們發現私語的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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