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障他們不受攻擊，十九世紀盛產“仇布（爾喬亞）者”，這些人對布爾喬亞的生活風格發動了激烈的嘲笑與抨擊。
所以，繁複又俗氣的帽子，在納博科夫看來，就是這個階級對上流生活的蹩腳的模仿，一層套一層的帽子被形容為“千層餅結構”，它在小說裡反複出現，比如艾瑪婚禮上那隻層層疊疊的大蛋糕，甚至放置艾瑪屍體的多層棺槨，它由橡木的、桃花心木的、鉛的材質組成。納博科夫的發現是否來自俄國文學的滋養？俄國文學同樣喜歡用繁複、堆疊的方式呈現角色保守的生活做派。果戈理《死魂靈》中，對乞乞科夫的旅行提箱的描寫，繁複又俗麗，而在契訶夫的《醋栗》裡，小官員尼古拉終生的願望就是有一個莊園，這個莊園必須由耕地、草場、果園、磨坊、若乾活水池塘、小徑、花叢、水果、棕鳥籠、池塘裡的鯽魚等構成，這個莊園的複雜構想其實也是一個千層餅結構，上麵作為點綴的，則是尼古拉心心念念的醋栗。
納博科夫的“千層餅結構”以詼諧的視角引領我們動手拆解這頂帽子，而不是像伊格爾頓那樣，隻是站在遠處感歎它“凶猛地鋪陳”。如果沿著納博科夫開辟的道路繼續走，會發現這頂神奇的帽子還有著更多的妙趣。
往故事裡看，這頂帽子很有可能出自夏爾的母親之手。小說交代，這位母親是一家衣帽店老板的女兒，她從小耳濡目染，自然會製作帽子。可是，這頂帽子太過於複雜沉重，它重重地壓在兒子頭上，幾乎成為母親對兒子前半生操縱的一個直觀隱喻。夏爾從童年到青少年時期，幾乎始終生活在母親的嚴密安排之下：他讀什麼學校、將來從事什麼職業，甚至要娶怎樣的妻子，都由她一人決斷。在今天的眼光裡，這樣的母親就像一個控製狂。但這種控製並不需要通過直接的訓誡來呈現，它已經具體化在母親為他製作的那頂帽子裡——層層的束縛、反複的包裹、附加的緄邊與布條，使這件日常之物變得不堪重負。
而且，由於帽子是戴在頭上的，人物存在的沉重感便被明確地轉移到了頭部來呈現，一種持續壓迫大腦的力量變得可見了。在文學傳統中，帽子常常承擔著這樣的功能：它並非單純的裝飾，而是與人的精神狀態、思維秩序乃至失控感密切相關。比如我們最熟悉的《愛麗絲夢遊仙境》中，就出現了“瘋帽子”（mad hatter）；在契訶夫的《第六病室》裡，也有一個被關進病院的瘋子，早年的職業正是一名製帽匠——我多說一句，為什麼帽子總會和瘋子扯上關係。在十九世紀，製帽工人在加工氈帽時需要使用含汞的化學物質（常見的是硝酸汞），長期接觸會導致慢性中毒，症狀包括頭暈、手抖、情緒失控乃至精神錯亂。“瘋帽匠”因此有著很現實的社會成因。我想，精致謹慎如福樓拜，在設計這個細節時，說不定也考慮到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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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們還可以跳出對故事情節的分析，從故事的核心主題上來理解這頂帽子。
這頂帽子，始終徘徊在“有”與“無”之間。在遇到艾瑪之前，夏爾最寶貴的，就是這頂帽子，他總是握緊帽子，掉了又撿起來，甚至害怕帽子被偷。這種擔心失竊的心情恰恰與日後“被偷”了艾瑪形成了對應，艾瑪不斷離開夏爾的懷抱，被羅多夫和萊昂“偷走”，而作者又三番五次地描寫艾瑪戴著帽子的場景，這種“有”和“無”的對比、丟失與掉落帽子和戴著帽子炫耀的對比，加強了可憐的查爾斯身上的諷刺意味：
她的帽子是科州貨，長長的花邊帽帶給風一吹，有時飄拂到她嘴上；他一回頭，就看見她小小的紅臉蛋……
早晨，他們並頭共枕。睡在床上，他瞧著陽光和帽帶的陰影投射在金發美人臉上的汗毛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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