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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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宿命
大海揭開仙草小酒館的棉布門簾時，差一點兒和仙草撞了個滿懷。因為下著大雪，從後半晌就沒有人，仙草瞅窗外的眼神都有些花了，發現門外有人來，已經來不及提前為客人撩開門簾。
“大叔，快點進來暖和暖和。”
穿著黃大衣的大海仿佛是一隻從雪窩裡爬出來的狗熊，帽子上，肩膀上，褲子上，皮靴上，哪兒哪兒都是雪。他使勁跺了兩下，雪很快在他的腳邊圍了一個圓。他取下帽子，露出一張從嘴裡冒著熱氣的國字臉。
仙草認出是大海，不好意思起來，說：“是大海啊，怎麼下大雪出來了？”
大海把火車頭帽子拍了拍，放在仙草的櫃台上，說：“來喝兩杯暖和暖和，省得晚上睡不著。”
仙草笑了一聲，轉身打開酒櫃上的那個黑色酒壇，舀出一碗黃酒，端在大海前麵的木桌上，又擺上一盤炒花生米，一碟醋蒜瓣。大海低下頭，湊近那碗黃亮亮的土酒，使勁吸了吸鼻子，滿意地說：“就是這個味兒。”
仙草回身坐在櫃台後，把棉布毯子重新蓋在自己的膝蓋上，兩手抄進一個手工縫製的花布棉筒，說：“需要啥了再叫我啊。”
花生米在大海的嘴裡發出咯咯蹦蹦的脆響，他灌了一大口黃酒，抬起頭，看見仙草在抹眼淚，就扭頭朝電視裡的紫薇格格看了一眼，說：“每次來見你都在看這個。”
仙草不好意思地擦擦眼睛，說：“好看唄。”
仙草的酒館已經開了十多年了。每天來消遣的多是附近砂場裡的民工，那些民工大都是附近村子裡的閒散勞動力，像大海這樣的外鄉人並不多。
大海第一次來的時候，是今年夏天。那時天已黑透，仙草把桌子拉在外麵，吊上幾個一百五十瓦的燈泡，屋裡屋外坐滿了人。民工們對著酒瓶，一灌就是半瓶，一邊喝一邊吵，酒瓶子撞得咣咣響，油光光的嘴巴在明亮的白熾燈下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大海一個人坐在角落裡，他隻要了一瓶啤酒，倒進杯子，小口地喝，很斯文。仙草注意了他很久，給他端涼麵的時候，特意換了一個格外白淨的瓷碗。
民工們三三兩兩離去的時候，大海還沒有走。仙草走過去，把一瓶雪花啤酒放在他的桌子上，說：“一瓶喝不過癮吧，這瓶我送你，不要錢。”
大海抬起頭，愣了一下，推辭說：“不不，老板娘，一瓶就夠了。”
仙草坐下來，拿過酒起子，砰，打開酒蓋，把他麵前的杯子倒滿，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說：“大兄弟，你不是本地人吧？”
大海拿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眼睛在殘羹剩菜裡掃了幾眼，落在燈光映射不到的黑暗裡：“不是。”
“那兄弟是哪裡人？”
“安徽。”
“咋跑這麼遠來打工？”
大海有些不耐煩起來，一口喝掉啤酒，說：“我得回去睡覺了，明早五點就得乾活。”
仙草也意識到自己的話有點多了，訕訕地站起身，給他結了賬。大海死活要付了那一瓶酒錢，仙草拗不過，隻得收下。
仙草以為大海不會再來了，沒想到第三天晚上，她正在忙手忙腳給客人上菜的時候，大海來了。他敞著襯衫的紐扣，從一群光著膀的漢子們中間穿過去，又坐在那張最靠裡的桌子上。那張桌子擺在廚房煤爐附近，熱，光線又不好，沒人坐。
他還是要了一瓶啤酒，一碗涼麵，一盤小蔥拌豆腐。仍然是斯斯文文地小口喝著，不與人交談，也不朝仙草看一眼。
林老五那桌喝完一打啤酒後，拍著桌子叫起來：“老板娘，也不過來陪一下。”仙草沒有動，隻是撂過去一句話：“我還得忙著炒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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