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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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冬至
他在轉過街角的時候，看到了她。
她正彎著腰撿東西，肥大的黑布褲子突兀地晃在他的眼前，鬆鬆垮垮的，能看出是臀部，卻透出刀割般的棱角。
左手拎著一個看不出顏色的袋子，鼓鼓囊囊，仿佛裝滿了寶貝，右手就在那堆花花綠綠的垃圾堆裡扒。
他站住了，看了看手中的袋子，和她的一樣大，一樣鼓。隻是拎在右邊。
一陣風吹過，白色的塑料袋刮過來，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塑料袋卻嫌棄似的避開了他，旋轉著，撲上她的腳麵。
她慌忙騰出右手，猛地低下身子，按住了它。
他看見了她的笑，從那張蠟黃的臉上浮出來，停留在和風一樣深的眼窩裡。她真瘦。他想。
他看著她把那個白色的塑料袋裝進去，左手按了按，仿佛這樣一按，這個塑料袋就徹底屬於她了。
她往裡裝的時候，他看見了，裡麵有很多這種純白色塑料袋。
他在心裡盤算著，大約有五六斤，白色的已經賣到兩塊五毛錢一斤了，那些黑的彩的便宜些，一塊八。
裡麵那些鼓出來的，看樣子是塑料瓶或啤酒瓶。塑料瓶值錢，啤酒瓶不值錢，但這一大袋，也能賣上一二十塊了。
他又拿眼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袋子，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她吃了一驚。
一個和她一樣臟的男人站在她的麵前，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她慌忙攥緊袋子，往胸口裡收。
她沒有說話，兩隻眼睛警惕地看著這個比她整整高出一頭的男人。
他的臉很黑，右臉上還有一塊紅色的胎記，都快蓋住眼睛了，很難看。但他在笑，笑得更難看。
她看見他的左手。看見他左手拎著的袋子。看見袋子旁邊的一雙露著大拇腳趾頭的鞋。
他真臟。她想。
但他的袋子真滿，真滿。她在心裡重複了好幾遍，並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嘴唇。“你餓不？”
他忽然開了口。她嚇了一跳。“不餓。”她說。
“真的？”他問。“餓。”她說。
“我請你吃餃子吧。”他說。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眼角的紅胎記，眨了眨眼。“我請你吃餃子吧。”他又重複了一遍。
她聽清楚了，歪著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裡的袋子，說：“好。”
她靠在街邊的電線杆上，一邊照看著腳邊的兩個袋子，一邊朝十米外的飯店門口張望。
胡大娘餃子。聽名字都好吃。肯定好吃，人都擠滿了。他倆沿街尋找的時候，看見了這家人滿為患的店。
如今這城裡人真懶，連餃子都不想動手包，但又想吃。
她想起小時候，每到冬至，媽媽總是要和上一大坨麵，又白又筋道，擀成掌心大的麵片，把用蘿卜、蔥、薑、芫荽、白菜、肥肉煉成的油粘兒剁成的餡包進去，香死人了。
她不由得抽了抽鼻子。
他還沒有出來。她就跺了跺腳，真是冷啊，雖然還沒下雪，但就是冷。看來得把前幾天拾的那件毛衣添上了。
那件毛衣可真好看，粉白色，領口處還繡了一朵嬌滴滴的牡丹花。
她從垃圾箱裡扒出來的時候簡直高興壞了。這件毛衣裝在一個材質很厚的布袋裡，連袋子看上去都很高級，上麵還印著一串字母。她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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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惋惜這麼好的東西咋就扔了呢，一邊把這件毛衣連同布袋裝進自己的“百寶箱”裡。
等過年再穿。她早就打定了主意。
她用腳踢了踢他的袋子，有了好奇心，想看看他都撿了什麼。她朝飯店裡望了望，低下頭，扒開他的袋子。
和她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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