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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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雪是傍天黑的時候飄下來的。開頭,零零散散地並不太大。及至掌燈時分,已經下成棉花套子般了。那時,我姥爺正在後院的小青磚房裡抽大煙。他側臥著身子,掐著煙槍,青兒在一旁侍候,整個小屋裡彌漫著一種溫馨的沁人心脾的大煙的香味。青兒把八仙桌上的罩子燈點亮不久,炮頭三驢兒就像幽靈似的閃進了我姥爺的這間小屋。
我姥爺聽見門響,就把含在嘴裡的煙槍拿出來,抬臉見是三驢兒,黝黑的長臉上掠過一絲不快。而青兒瞟了三驢兒一眼之後,臉上卻突然間浮上一層驚恐,她本能地往炕裡挪了挪小屁股,用一種怯生生的眼光瞟了我姥爺一眼。
我姥爺就咳嗽了一聲,對三驢兒說,三驢兒你來有事是吧?三驢兒就說了一聲,嗯。然後卻把眼光流向青兒那粉白的俏臉上。我姥爺有些不高興地說,有事你就說吧,跟那杵著乾什麼?三驢兒就又“嗯”了一聲說,那啥,混江龍來了,說是要見你。
我姥爺聽罷,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他坐起來,沉著黝黑的長臉說,你把他安頓在哪疙瘩啦?
三驢兒說,東廂房。
我姥爺說,趕緊告訴夥房做飯,我這就過去。
說著,他又狠狠抽了兩口大煙,就穿鞋下地了。這時,三驢兒卻莫名其妙地丟給青兒一個說不清含義的眼光,然後又瞅了我姥爺一眼,就推門出去了。他推開門那會兒,青兒覺得有一絲冰涼的如蛇信子般的冷風刺進了自己的骨髓裡。她今天第一次進這個大院,就覺得有一種說不清的恐懼一直在緊緊地纏繞著她。
我姥爺下地紮好褲腿。穿上鞋,又把老羊皮襖披上,推門剛要往外走,青兒走過來拉住我姥爺的手說,我自個在這屋裡我害怕。我姥爺就笑笑,在她那粉白的嫩臉上輕輕拍了一下說,怕什麼,這圍子四周都是炮台,把門插上早點歇著吧,我過會兒就回來。我姥爺說完就走出去了,外邊的風雪立刻吞沒了他。他本能地把脖子縮進了老羊皮襖的領子裡。他那時一點也沒有感覺到,一個天降的橫禍此時正一步步逼近。
混江龍是一個長著滿臉橫肉又矮又胖的土匪頭子。他的綹子人並不多,隻有三四十人,常年在嫩江兩岸打家劫舍,東躲西逃。我前麵說過,我姥爺以前販馬曾跟他打過交道。他們綹子現在騎的馬,很多都是我姥爺從內蒙古趕回來賣給他們的。我姥爺也就是在那時認識他的。他們的相識純粹是一種交易造成的。我姥爺跟他們好像沒有更深的關係。
我姥爺進屋的時候,混江龍正在東廂房的偏廈子裡躺著,腦袋枕著雙手似睡非睡地在想著什麼。罩子燈在窗台上閃爍著一種黯淡的光,裡屋有些發黑,似有一場陰謀正在那裡發酵。筒子炕的灶坑裡,未燃儘的苞米瓤子響著畢剝的爆裂聲好像傳遞著某種信息。
混江龍聽見了門的吱扭聲,本能地一個鯉魚打挺從炕上彈了起來。伸手剛要掏槍,一看是我姥爺,就從偏廈子裡走了出來,按著江湖的禮節跟我姥爺拱拱手,我姥爺也跟他拱了拱手。混江龍說,老徐,多有打擾多有打擾啊!我姥爺笑笑,就把他領進了大屋。由於沒有點燈,大屋裡一片混沌般的昏暗。不待我姥爺發話,夥計們已經把點亮了的罩子燈拎了過來,陰沉昏暗的大屋子裡,立刻顯得明亮起來。那種說不清的混沌立刻被罩子燈的光亮給照得化了一片空白。混江龍這才看見,大屋的炕上已經放好了吃飯的桌子,這時正有夥計們在忙乎著往桌上端菜。
我姥爺這時才打量了混江龍一眼。此時,他把皮襖已脫在了偏廈子裡,上身隻穿了一件對襟的小青棉襖,下身是一條青棉褲,腳上穿著靰鞡。腳脖子上打著腿篷。那張長滿酒刺的肉嘟嘟的方臉上蒙著一種深不可測的笑紋。我姥爺把他讓到炕裡,又遞給他一個小板凳。他接過來,坐在小板凳上,又往飯桌前偎了偎,並使勁地抽了兩下鼻子。我姥爺自個也拿了一個小板凳坐下了。我姥爺就從大茶缸裡把已經燙熱了的酒壺拿出來給他滿上。
這時,他忽然衝著姥爺問道,哎,老徐,你們的炮頭呢?
我姥爺說,上炮樓子裡去了吧。咱們喝,別管他。
混江龍就笑了笑,端起酒盅就先乾掉了一杯。我姥爺也隨著乾了。乾完後還使勁咂了一下嘴。接著是混江龍給我姥爺斟酒。我姥爺也沒謙讓,任他給自己滿上。我姥爺夾了一口菜,塞進嘴裡,咀嚼一陣咽下去後,問混江龍,你借道,在圍子裡住不住?
混江龍端著酒盅沉吟著說,弟兄們好像得休整幾天。
休整幾天?我姥爺問。
混江龍就又笑笑,笑波裡好像藏匿著一些什麼。在漾出笑波的同時,混江龍說,兩三天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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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姥爺也端起了酒盅,眼睛盯著混江龍那張還沒有收斂掉笑容的肥臉問,說準了,到底幾天?
三天中不?混江龍把酒乾掉說。
我姥爺也把酒乾掉說,三天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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