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上來,被王躍進一腳又踢回到稻田裡。父親幾次想爬上來,都被踢了回去。我看到母親嘶叫著撞向王躍進,他順手一推,母親也摔進了稻田。我的父母就像是兩隻被扔進水裡的雞一樣,狼狽不堪地掙紮著。兩人擠在一起的恥辱情景使我心酸地低下了頭。
後來,我的哥哥揮著菜刀衝了過去,我弟弟則提著鐮刀緊隨其後。哥哥手中的菜刀向王躍進的屁股上砍去。
接下去的情形出現了急劇的變化,剛才還十分強大的王家兩兄弟,在我哥哥菜刀的追趕下,倉皇地往家中逃去。我哥哥追到他們家門口時,兩兄弟各持一把魚叉對準了我哥哥。我的哥哥揮起菜刀就往魚叉上撲過去。在不要命的哥哥麵前,王家兄弟扔了魚叉就逃。
弟弟在哥哥精神的鼓舞下,舉著鐮刀哇哇大叫,也顯得英勇無比。但他跑起來重心不穩,自己將自己絆倒了好幾次。
在這場爭端裡,由於我一直坐在池塘旁觀看,村裡不管是支持父親的人,還是反對父親的人,甚至是王家的人,都認為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出像我這麼壞的人了。在家中,我的處境也就可想而知。我的哥哥則成了眾口皆碑的英雄。
有一段時間,我坐在池塘旁,或者割草的時候,喜歡偷偷觀察蘇家。兩個城裡的孩子出來的時候並不多,他們走得最遠的一次是來到村口的糞池旁,但馬上又回去了。一天上午,我看著他們從屋裡出來,站在屋前的兩棵樹中間,用手指指點點說著什麼,然後走到一棵樹下,哥哥將身體蹲下去,弟弟撲在了他背脊上。哥哥將弟弟背到了另一棵樹下,此後是弟弟背著哥哥回到了剛才那棵樹旁。兩個孩子輪流地重複著這樣的動作,每當一個壓到另一個身上時,我就會聽到令人愉快的笑聲。兄弟兩人的笑聲十分相似。
後來從城裡來了三個泥瓦匠,拉來了兩板車紅磚。蘇家的屋前圍起了圍牆,那兩棵樹也被圍了進去,我就再沒看到蘇家兄弟令我感動的遊戲。不過我經常聽到來自圍牆裡的笑聲,我知道他們的遊戲仍在進行。
他們的父親是城裡醫院的醫生。我經常看到這個皮膚白淨、嗓音溫和的醫生,下班後在那條小路上從容不迫地走來。隻有一次,醫生沒有走著回家,而是騎著一輛醫院的自行車出現在那條路上。那時我正提著滿滿一籃青草往家中走去。身後的鈴聲驚動了我,我聽到醫生在車上大聲呼喊他的兩個兒子。
蘇家兄弟從屋裡出來後,為眼前出現的情景歡呼跳躍。他們歡快地奔向自行車,他們的母親站在圍牆前,微笑地看著自己的家人。
醫生帶著他的兩個兒子,騎上了田間小路。坐在車上的兩個城裡孩子發出了激動人心的喊叫。坐在前麵的弟弟不停地按響車鈴。這情景讓村裡的孩子羨慕不已。
在我十六歲讀高中一年級時,我才第一次試圖去理解家庭這個詞。我對自己南門的家庭和在孫蕩的王立強的家庭猶豫了很久,最後終於確定下來的理解,便是對這一幕情景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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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醫生的第一次接觸,是發生在那次自留地風波之前的事。
那時候我回到南門才幾個月,我的祖父還沒有死,他在我們家住滿一個月以後,去我叔叔家了。那次我持續高燒了兩天,口裂舌燥地躺在床上,腦袋昏昏沉沉的。剛好我們家的母羊要下崽了,一家人全在羊棚裡。我獨自一人躺在屋內,迷迷糊糊地聽著他們紛亂的聲音,我兄弟的尖嗓音時刻在中間響起。
後來是母親走到我床邊,嘴裡說了一句什麼後又出去了。母親再次進來時,身旁有一個人,我認出是蘇家的醫生。醫生用手掌在我額上放了一會,我聽到他說:
“有三十九度。”
他們出去以後,我感到羊棚那邊的聲音嘈雜起來。醫生的手掌剛才在我額上輕輕一放,我所經曆的卻是親切感人的撫摸。沒過多久,我聽到了蘇家兩個孩子在屋外說話的聲音,後來才知道他們是給我送藥來的。
病情好轉以後,我內心潛藏的孩子對成年人的依戀,開始躁動起來。我六歲離開南門以前,我和父母之間是那麼親切,後來在孫蕩的五年生活裡王立強和李秀英也給予了我成年人的愛護,可是當我回到南門以後,我一下子變得無依無靠了。
最初的日子,我經常守候在醫生下班回家的路上,看著他從遠處走來,想象著他走到跟前對我說的那些親切的話語,並期待著他再次用寬大的手掌撫摸我的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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