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商議,就將他當自己的親生骨肉撫養著了。不料才半年後,不知哪一副偏方對父母哪一方起了效用,母親竟又不可思議地懷上了孕,所生自然便是比他小一歲多的弟弟……
母親說:“君生啊,兒呀,天地良心,媽對你究竟怎麼樣,你心裡總該是有數的。媽不指望你年年為我和你爸燒紙上墳什麼的,隻求你能像照顧自己的親弟弟一樣,照顧好你弟。不管親生不親生,你們倆可都是媽一手拉扯大的……”
那時刻他就伏在母親身上失聲痛哭,那真叫是哭得天昏地暗死去活來。他並不在乎什麼養母和生母的區別,也不在乎自己是被生下自己的女人緣何拋棄的,他隻是絕望於一位將他撫養大,並以她自己做人的道德準則諄諄教誨他的善良的女人眼睜睜地就要死了。而她是這世界上最愛他的女人,也是他所最敬最親的女人。他無法救她活下去的絕望,以及他以後也將沒機會報答她的恩情的絕望,使他恨不得替她死,陪她死……
他一邊失聲痛哭一邊絕望地用自己的額撞炕沿。撞得木炕沿咚咚響,撞得額頭腫了起來。而母親,則流著淚哀求他:“兒呀兒呀,別這麼樣啊!媽知道你心裡難受,可你這樣,媽看著心裡也難受啊!……”
母親骨瘦如柴的雙手,慌慌地抖抖地護著硬木炕沿,為的是不使他的額頭一下下直接磕在炕沿上……
第二天,他和弟弟給母親淨臉淨手時,發現母親幾個手指的關節都青了。那是在他額頭一次次的撞擊下,被炕沿棱角硌的。
一個人的慈母一旦變成了養母,而且已是確鑿的事實的話,那麼這個人就會感到他的曆史完全被顛倒了。從此他開始對自己的生母作各種各樣的想象,那想象的魔怔伴隨了他十幾年,直至他結婚並有了自己的兒子以後才漸漸淡化。
再後來就是“上山下鄉”。按規定,他和弟弟之間必須走一個。
他想,得“上山下鄉”去的當然應該是他。但進而一想到養母的臨終囑托,又委實放心不下不諳世事缺乏自理能力的弟弟。經過幾番考慮,他決定逃避“上山下鄉”運動。跟弟弟一商議,弟弟支持他。他看出弟弟是那麼依賴他,仿佛身邊少了他就根本不知該如何生活。
於是幾天後的一個夜晚,他告別依依不舍的弟弟,帶著十幾元錢和一個小包袱,悄悄離開了家混上火車流浪外省。他向弟弟保證半年後回到弟弟身邊。他們的頭腦當年都那麼簡單,以為“上山下鄉”運動隻不過是一陣政治風,最長半年就會在中國刮過去……
他的流浪生活之饑寒交迫飽受欺辱無須細述。他偷過東西,挨過痛打,被收容過,裝瘋賣傻過。半年後他如期回到家裡,迎接他的卻不是朝思暮想的弟弟,而是家門上的一把大鎖。鄰居告訴他,他離家出走後一個多月,弟弟由於招架不住學校和街道委員會的聯合動員,到北大荒去了。從鄰居的表情中,他看出了對他這個哥哥的譴責。是啊,自己逃避到外省去而將弟弟推給了“上山下鄉”運動,還配做哥哥嗎?他已在流浪中學會了吸煙,那一夜他吸光了整整一包劣質煙。
翌日他找到街道委員會,以被劣質煙熏得嘶啞了的嗓音,請求允許他去北大荒換回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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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街道委員會的人說,他要去北大荒可以,什麼時候去什麼時候歡送。但若企圖換回他的弟弟,簡直等於白日做夢。注銷了的城市戶口想再落上就可以再落上的嗎?又說他們兄弟父母雙亡,沒什麼負擔也沒什麼牽掛,正應該都到廣闊天地去鍛煉鍛煉。
他向對方要弟弟的通信地址,對方冷冷地回答不知道。
他又到弟弟的學校去要,校方隻給了他一個大概的地址。說具體分到了哪一團哪一營哪一連,校方也不清楚,隻有向師部寫信查詢。
他按照學校提供的那個大概的地址發出了一封信,久無回音;又發出一封信,還是久無回音。第三封信寫好了正要寄,郵遞員送來了那師部的一封公函。他急切地撕開信封抽出信紙,所見卻是一份死亡通知書。其上隻簡要地寫著“意外死亡”四個字,促家人速往料理後事……
他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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