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表示感激。她也為他特意打扮了,紮些色彩豔麗的彩帶;她向著克利斯朵夫微笑,神情憂傷地望著他,他不習慣,有些厭惡,同時也亂了陣腳。現在倒是她沒話找話與他聊天,但是他們的談話已經失去了孩子氣,她講話一本正經的,一句不離詩人的名句,裝腔作勢,像個學者。他不大回答,隻覺得局促不安:現在的米娜已是十分陌生,讓他無法理解。
她總是注視著他。她在等待……等什麼?她了解得很清楚嗎?她等著他再做一次。她心想:他一定認為上次的行為像個鄉下佬,警惕著不會再做了。於是她發火了。一天,他心平氣和地坐著,跟她那一雙危險的小手隔著相當的距離,她忍不住了,沒有思索,便飛快的將手貼在他的嘴唇上。他嚇得目瞪口呆,既氣憤又害羞。他終於動了真情,用力地親吻著她的手,但她那不假思索的放肆無禮使他大為憤慨,他差點兒沒拋下她而離開。
但是他辦不到,他已經被抓住了。一陣騷亂的思潮在胸中翻上翻下,根本無法理出個頭緒來。這些想法像山穀裡升起的水汽,自他的心底裡冒出來。他在愛情的迷霧裡左衝右突,不論往哪兒走,總是有一個不可動搖的曖昧的想法圍著他在旋轉,一個無名中的欲望像迷惑昆蟲撲火的火焰那樣既嚇人又誘人。猛然間,自然--那盲目的力量騷動起來了…… 他們經曆了一個情感醞釀階段。他們相互觀察,心裡存著欲望,可又互相畏懼。他們有時還要賭氣,鬨鬨別扭,但再無法像過去那樣恣意妄為;他們吵過就不說話了,沉默中,他倆都在培養著愛情。
愛情有一種奇妙的反芻影響。自從克利斯朵夫發覺他愛上米娜之後,他同時也發覺他一直愛的就是她。三個月以來,他倆差不多天天見麵,他從沒有想到這一層,當下既然他已經愛上了她,他與她前世就應該有緣分。
對他而言,最終確定了愛的對象無疑是一個幸事。他已經愛了很久,但一直不清楚對象是誰啊!他覺得就像被病魔纏身,卻又不知道病症在哪,一旦確診後又感到無限寬慰的病人似的。沒有對象的愛是最煎熬的,它腐蝕和摧毀人的意誌。確實,確定了熱戀的對象會讓人的精神太過集中,太過疲勞,但至少可以讓當事人清楚原因何在,什麼都強於虛無! 儘管米娜有種種機會使克利斯朵夫信任她對他並不是毫無感覺的,但他還是暗自煩惱,總想著她看不起他。他倆之前從沒有過清晰的觀念,可現在,他們的思想比過去更加混亂:一大堆陌生而又斷斷續續的想法從來沒有協調,因為他們總是從一個思想極端升華到另一個極端:不見麵時,他們覺得對方可愛極了;而見麵時,又認為對方有很多缺點。事實上無論是前一種還是後一種情況,他們都誤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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