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不了！\"她說著抽泣起來了。
他嚇呆了，彎下身子撫摸著她的頭：\"哎，媽媽，怎麼了？需要我幫忙嗎？您生病了嗎？\" 她不出聲，隻是一勁兒的哭泣。他抓著她的手，跪在她麵前，想在這間黑糊糊的屋子裡把她看個仔細。
\"媽媽！\"他有點難受了。
魯意莎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眼淚直淌下來。
\"孩子，我的孩子！\"她緊緊地摟著他，\"你不會離開我罷？你必須答應我，你不會離開我對嗎？\" 他聽了心都碎了：\"不會的，媽媽，我不會離開您的。您為什麼會有這種念頭？\" \"我多麼痛苦！他們全拋棄我了，拋棄了……\"她指著周圍的東西，可不知她說的是那些東西，還是她的兒子和去世了的人。
\"你會陪著我嗎？不離開我嗎？……要是你也走了，我怎麼辦呢？\" \"我不會走的，咱們住在一起，別哭啦。我答應您就是了。\" 她還是哭著，無法停止。他拿手帕替她抹著眼淚。
\"您心裡在想著什麼啊，好媽媽？您難過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她竭力靜下來裝出笑臉。
\"我想得再明白也沒用：為了一點兒小事就會哭起來……你看，我又來了……原諒我吧。我真傻。我老了，沒精力了，覺得什麼都沒意義，什麼都乾不了了。我真想將自己和這些東西一起兒埋掉算了。\" 他把她像孩子一樣緊緊的抱在懷裡。
\"別難受啦，您歇歇罷，別亂想了……\" 她慢慢的平靜了下來。
\"真是胡鬨，我自己也難為情…但是怎麼會這樣呢？怎麼會這樣呢？\" 這位一輩子勤勉的老太太，弄不明白她的精力為什麼會一下子減退了，隻覺得非常難受，克利斯朵夫隻做不覺得。
\"媽媽，您大概是累了吧，\"他竭力裝出毫不介意的口吻。\"沒關係的，您看著吧。\" 但他在暗自擔心了。他從小習慣了母親勇敢，隱忍，對所有的折磨都不聲不響的抗爭過來了，這一次的精神崩潰讓他害怕了。
他幫著將散在地下的東西收拾好來。她往往抓著一件東西舍不得放下手，他就輕輕的從她手中拿走，而她也讓他拿走了。
從這天起，他儘量多陪著母親。工作完了，他不再關在自己房裡而來陪她了。他認為她十分孤單，又不夠堅強來擔受這份孤單，將她這樣的丟在一邊是很危險的。
夜晚，他在她身旁坐著，靠近打開的近街的窗。田野漸漸地黑下來了，人們全部都在回家。遠處的房子裡，亮起微弱的燈火。這些場景，他們見過千百次，但是不久就要看不見了。兩人斷斷續續的說幾句話，相互指出黃昏時那些熟悉的，早就料想到的小事，覺到很新鮮。他們往往半晌不作聲，魯意莎莫名其妙提到突然記起的一件往事，一些回憶的斷片。現在身邊有了一顆對她憐愛的心，她舌頭比較鬆動了。她費了很大的勁想說話，但是不容易：因為平時在家總是躲在一邊，認為丈夫兒子都太聰明了，和她談不上話的；她從來沒勇氣在他們之間插一句話。克利斯朵夫如今這種孝順而殷勤的態度，對她完全是新鮮的，使他非常快慰也非常膽怯。她搜腸刮肚，隻是表達不出胸中的意思；語句都是有頭無尾的，含糊其辭的。有時她也為自己所講的而感到難為情來，看著兒子，一樁事講了一半就停止了。他拉著她的手，她的心才踏實了，他對於這顆孩子般的慈母的心十分憐愛，那是他小時候的避難所，而現在倒是它向他來尋找依靠了。他又開心又悲傷的聽著那些無聊的，除了他之外誰也不感興趣的嘮叨，聽著那平淡而沒有快樂的一生的，微不足道的，但魯意莎卻認為十分珍貴的回憶。他有時用其他的話打斷她，怕她因回想而傷心，勸她去睡覺。她懂得他的意思，就用感激的眼神望著他說：\"真的，這樣我心裡反倒舒服些，咱們再聊一會兒吧。\" 他們一直坐到深夜，等鄰居全都睡熟了方才分開。她因為胸中的鬱積發泄了一些，覺得鬆快了一些；他由於精神上多了一些負擔，有點悶悶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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