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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利維和雅葛麗納結婚的情形,使克利斯朵夫覺得幸好沒在典禮時演奏音樂。俗不可耐的區長恭維著新夫婦,恭維著新娘的富有家庭和那些掛著勳章的證婚人。奧利維以一種帶著諷刺意味的神情心不在焉地聽著。雅葛麗納可完全沒聽,偷偷地向冷眼覷著她的西蒙納吐舌頭。她曾經與她打賭說,說結婚\"絕不會使她緊張\",她現在快要贏了。她簡直不敢想象今天就是她自己結婚,一想到這也感到非常有趣。其餘的人都是為了來賓而裝腔作勢,來賓也都拿著眼鏡瞧他們。朗依哀先生隻管在人前賣弄,雖說他對女兒的感情也是真實的,但他當時最注意的隻有賓客,心裡隻想著有沒有漏發什麼請帖。唯有克利斯朵夫很激動,他仿佛身兼了父母、結婚當事人和區長的多重角色。他目不轉睛的盯著奧利維,可是奧利維並沒有瞧他。
晚上,新人要動身去意大利。克利斯朵夫和朗依哀先生送他們到車站,看見新夫婦很高高興興,也就沒什麼遺憾的了,也毫不掩飾他們巴不得快點走掉的心情。奧利維看起來像一個少年人,雅葛麗納則像一個小姑娘……這種離別使人們非常惆悵。父親眼看著女兒被一個陌生人帶走……從此跟他越離越遠,但是他們也感到一絲釋放的快意。沒有了束縛,沒有了阻礙,他們自以為到了人生的最高點,萬事齊備,用不著再懼怕什麼,可以死而無憾了……過後,他們才明白這不過是一個階段,山峰那邊又是漫漫長路,而且很少有人能到達第二個階段…… 火車在黑夜裡把他們帶走了。克利斯朵夫和朗依哀一起回去,俏皮地說了句: \"咱們現在都是孤家寡人了!\" 朗依哀先生笑了,他們道了再會,便各自踏上回家的路。兩人都很難過,但那是一種又悲傷又甜美的感覺。克利斯朵夫獨自在臥室裡想:\"現在我生命中最純潔高尚的一部分終於得到了幸福了。\" 奧利維的屋子一切都保持原狀。兩位朋友約定:在奧利維回來搬家之前,他的家具和紀念物仍舊存放在克利斯朵夫那邊。所以他覺得奧利維還是在他身邊。克利斯朵夫瞧著安多納德的照片,把它放在自己桌上,對它說道: \"朋友,你快樂嗎?\" 他頻繁地給奧利維寫信。但是很少回信,內容也是很心不在焉的,朋友在精神上跟他漸行漸遠了。他雖然很失望,但卻強迫要自己相信這是意料中的,他並不為他們友誼的前途擔心。
孤獨並不讓他覺得難受,以他的個性而論,他倒覺得還不夠孤獨呢。《大日報》的撐腰已經使他感到憎惡。阿賽納·伽瑪希有個脾氣,認為他費儘心血地吹捧出來的名人應當屬於他,而他們的光榮應該和他的光榮打成一片,好像路易十四在寶座周圍擺著莫裡哀、勒·勃侖和呂裡一樣。克利斯朵夫覺得在藝術上《大日報》的老板簡直可厭至極,便是德皇也不見得比得過他。因為這個新聞記者對藝術一竅不通,成見倒不比他少,隻要是他不喜歡的,他絕對不容許存在。還聲稱那時惡劣危險的,為了公眾的福利一定要把它們消滅。最醜陋最可怕的人,莫過於這種畸形的、不學無術的市儈,自以為用金錢壟斷報紙,不但能控製政治,還能控製思想。凡是服從他們的人,就供他們吃喝玩樂;反抗他們的,他們就放出成千成百的走狗去咬!克利斯朵夫絕不是受人嗬斥的人。他認為一頭蠢驢膽敢在音樂方麵教訓他什麼是應該作,什麼又不應該作,那簡直太荒唐了;他表示藝術需要的準備比政治更多。他直截了當地拒絕把一部無趣的腳本譜成音樂,不管那作者是報館的高級職員還是老板特別介紹的。這一件事就使得他和伽瑪希的交情開始疏遠了。
克利斯朵夫反而因之感到高興。他剛從默默無聞的生活中顯露出來,已經著急要回到原來那個安靜的生活中去了。他覺得\"這種聲勢顯赫的名片,會使自己在人群中迷失自己\"。關注他的人太多了。他反複玩味著歌德的話: \"一個作家憑借著一部有價值的作品引起大眾的重視,大眾就想方設法不讓他產生第二部有價值的作品……一個韜光養晦的有才氣的人,也會不由自主地被卷副喧囂的社會,因為每個人都自認為可以從作家身上沾點兒光。\" 於是他緊閉大門,守在家裡,隻和幾個老朋友來往。他又去探望近來來往較少的亞諾夫婦。亞諾太太白天的一部分時間總是孤單的,有足夠的時間去體會別人的悲傷。她想到克利斯朵夫在奧利維走後一定會感到的空虛,便怯怯地邀請他吃晚飯。她很願意時不時地來幫忙照顧他的家務,可是她沒有膽量,這也許更好一些:因為克利斯朵夫絕對不喜歡其他人操心他的事。但他還是到亞諾家吃飯,有時黃昏也經常到他們家去坐一會。
他發現這對夫婦總是那樣親密,保持著同樣溫柔而憂鬱的氣息,但是比從前更灰暗了。亞諾處在頹廢的時期,教書生涯把他磨得很苦,--勞人的工作,天天如此,毫無變化,仿佛像一個輪子似的,總是不停地在同一個地方打轉,也從來不前進。雖然他們很有耐性,但這對好人也不免會垂頭喪氣。他為某些不公平的事抱不平,覺得自己的忠誠毫無用處。亞諾太太委婉地鼓勵他。她似乎永遠那麼和氣恬靜,可是人漸漸地憔悴了。克利斯朵夫當著她的麵祝賀亞諾有這樣一位賢慧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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