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一些，所有這一切都使他心裡憔悴，痛苦不已。不久前他又養成了借酒消愁的癖好，結果是徹底地毀滅了自己。他那悲慘的命運，使克利斯朵夫動了惻隱之心：他的個性沒有得到足夠地發展，有沒有受到整個完整的教育，更缺乏藝術品位，然而他是天生就能乾出一番事業的，隻是因為命運蹉跎，才落到了這般田地。戈蒂埃就如一個溺水的人抓住遊泳好手的胳膊一樣，立馬就纏上了克利斯朵夫。他對克利斯朵夫既有相見恨晚的感情，又暗懷著嫉羨心理。他帶克利斯朵夫去參加群眾的集會，把他介紹給激進黨派的幾位領袖們，其實他本人隻是由於對社會的一股元氣就與他們交往。他是一個沒完全成形的貴族，混於平民之中，免不了常常唉聲歎氣。
克利斯朵夫比他平民化多了，但由於他並不是被迫淪為平民的，所以反而對這些集會頗感興趣。他覺得聽演講倒挺有意思。他並不像奧利維那麼反感，對笨拙的語言也不那麼敏感。在他看來，多嘴多舌的人沒有根本的區別。他表麵上對振振有詞的演說還裝出似聽非聽的樣子，實際上他根本不信那套說辭，隻是通過言者與聽者品味到言語所包含的樂感。言者的語言力量一旦在聽者的心中引起共鳴，就會功效倍增。克利斯朵夫起初隻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發言人身上，本著好奇，結交了其中的少數幾個人。
在群眾之中最具影響力的算是一個名叫卡西米爾·儒西埃的人。此人是個棕發小個子，臉色發白，年齡大約三十幾歲，長的酷似蒙古人，瘦瘦的，看上去身單力薄，目光熾熱而冷峻，頭發稀少，胡子拉碴的。他的魅力主要不在於他那缺乏表現力、疾速、與語調很少協調的姿勢上，也在於他那沙啞、喘急、誇張的發音上，而是體現在他自身，以及他內心深處流露出了自信。他似乎不能忍受別人不同的看法，因為他想大家所想，所以他們不費力氣地就領悟到他說什麼了。他會把大家愛聽的話說上三遍、四遍、甚至十遍，不厭其煩地往同一枚釘子上發瘋似的打擊；聽眾也學他的樣跟著打，一直把釘子深深地紮進肉裡。除了他個人的影響力之外，他往日被起訴的許多政治案件也增加了他的威信。他表麵上煥發出百折不回的毅力，但明白人一眼就能知道他內裡已疲憊不堪，由於過於疲勞而心力交瘁，對自己的命運忿忿不平。他屬於每天精力入不敷出的那一種人。他從童年開始，就在勞動和貧困中損傷了身體；他先後做過玻璃工、白鐵匠、印刷工，幾乎什麼都乾過；他的身體就這樣垮了，又受著肺病的折磨，讓他對事業甚至對自己時而灰心喪氣，時而亢奮不已。他的暴力主張即使經過深思熟慮，也是病態的，總之，他是暴力、政治和衝動的集合體。他多多少少自學過一段時間，對科學、社會學以及種種從事過的工作差不多了解得很是深刻，而是對很多其他領域就差不多什麼都不知道，但無論對自己懂的或者是不懂的，他一概都是很自信。他有理想，有準確的觀念，但有時也顯得很無知；考慮問題很切實際，卻心存偏見，富有經驗，對有產階級心存芥蒂，懷有敵對情緒。不過他對克利斯朵夫倒是熱誠歡迎的，一個成名的藝術家主動與他交往，讓他的虛榮心能得到滿足。他屬於天生當領導的那類人，無論做什麼事，他都習慣於對工人發號施令。他雖然希望對人一視同仁，但事實上，他的平等對在他之上的人比對在他之下的人要更明顯些。
克利斯朵夫還認識了工人運動的其他領袖們。領袖們之間也不時常交流感情和思想。他們雖有共同的奮鬥目標，但卻很難采取一致行動，讓他們同心同德則更是難上加難，因此我們可以看到，所謂階級之間的界線是浮淺而短暫的，一直以來的敵對狀態隻是一時被延緩和掩蓋了，但始終都是存在著的。我們也可看到北方人和南方人彼此間存在根深蒂固的成見。行業之間都在攀比工資的高低，並且各自都公開表明比其他行業優越。然而，它們之間最大的差別，現在是、將來也還會是素質方麵的差別。狐狸、狼、帶角的牲畜以及長著尖牙利齒的野獸、反芻動物，還有天生吃人的野獸和天生被人吃的野獸，即使處於階級和利益一致而結合在一起，但是相遇時還不免彼此嗅嗅，辨清對方，皮毛都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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