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
轎車在醉仙樓門口停下，摩托車上的四個偽軍先跳下來，左右散開警戒。然後轎車後門打開，一個身穿呢子軍裝、腰間挎著指揮刀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圓臉，微胖，留著一小撮八字胡，臉上紅光滿麵，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他下了車，跟迎出來的酒樓掌櫃拱手說笑，神態自若，完全看不出一點投敵之人該有的惶恐。四個保鏢緊緊跟在他身後，手都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賈得讓蹲在牆根，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心裡默默計算：從轎車停穩到周秉坤走進酒樓大門，一共十二步，耗時約十五息。四個保鏢的站位有講究，兩個在前開路，兩個在後護衛，左右兩側是摩托車上的偽軍。如果在這個距離上開槍，有至少三個角度可以命中周秉坤，但開槍之後幾乎沒有退路 —— 周圍全是開闊地，跑不掉。
不是好時機。
賈得讓啃完最後一口窩頭，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正準備起身離開。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個人。
醉仙樓斜對麵的雜貨鋪門口，站著一個穿藍布短打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的年紀，手裡拎著兩包東西，像是剛買完雜貨。
但賈得讓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
這年輕人的視線，根本不在雜貨上。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醉仙樓的大門，盯著周秉坤的背影。而且他的站姿很特別 。
雙腳不丁不八，重心微微下沉，右手插在口袋裡，口袋的形狀鼓鼓囊囊的，像是握著什麼東西。
這是練過的人。
賈得讓心裡一動，沒有立刻走，而是重新蹲了下來，假裝係鞋帶，偷偷觀察那個年輕人。
年輕人盯著周秉坤走進酒樓，又等了一會兒，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轉身走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
賈得讓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賈得讓跟得很有分寸，保持著二三十步的距離，既不跟丟，也不靠近。他現在是個無業閒漢，走路晃晃悠悠的，偶爾停下來對著牆根撒泡尿，或者蹲下來係個鞋帶，看起來完全是在瞎逛。
年輕人走得很快，拐了三個彎，進了一間破舊的院子。
賈得讓沒有跟進去，而是在巷口停了下來，靠著牆，從懷裡掏出剩下的半個紅薯，慢慢啃著。
他聽見院子裡有人說話。
“怎麼樣？” 一個低沉的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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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清了，周秉坤今天又去醉仙樓了，四個保鏢，兩輛摩托，跟之前一樣。” 是那個年輕人的聲音。
“媽的，這狗漢奸日子過得挺滋潤。” 另一個聲音罵道，“老鐵，炸藥弄好了沒？”
“弄好了，兩包，夠炸翻一輛車。” 一個沙啞的聲音，“就是引信不太好弄，我用的是土法，延時不太準，差個十來息都是有可能的。“
這群人，有膽子，有血性，但不夠專業。
賈得讓繼續聽。
“什麼時候動手？” 年輕人問。
“後天，周坤每隔三天去一次醉仙樓，後天正好。” 低沉的男聲說，“我和小滿在醉仙樓門口盯著，等他的車一到，老鐵你把炸藥從樓上扔下去，小周你負責斷後，咱們乾完就撤。”
“沈哥，萬一炸不準呢？” 有人擔心。
“炸不準就再等下一次。” 被叫做沈哥的人語氣很堅定，“總之這周坤，必須死。他殺了咱們多少弟兄，多少百姓，這筆賬不能不算。”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那個沙啞的聲音又響起來：“沈哥，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咱們這幾個人，攏共就三條槍，子彈加起來不到二十發，炸藥還是土法做的。周坤身邊那麼多護衛，就算炸了車，能不能跑掉都是個問題。”
“跑不掉就跟他們拚了。” 沈哥的聲音冷了下來，“老鐵，你怕了？”
“我怕個球！” 老鐵罵道，“我全家都被日本人殺了，我這條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我就是覺得，咱們不能白白送死，得死得值當。”
院子裡又安靜了。
賈得讓靠在巷口的牆上，把最後一口紅薯塞進嘴裡，拍了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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