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世璠早就料到了這一手。他在城牆後麵挖了一道深深的壕溝,溝底插滿了竹籤,壕溝後麵又築了一道土牆,土牆上架著火槍。即使城牆被轟塌,清軍衝進來,也會先掉進壕溝,再被土牆上的火槍手射擊。
清軍果然沖了進來。上千人吶喊著湧向缺口,踏過廢墟,衝進了城牆內側。然後——他們掉進了壕溝。溝底的竹籤穿透了他們的腳掌、小腿、大腿,慘叫聲震天動地。後麵的人不知道前麵發生了什麼,繼續往前沖,又被擠進了壕溝。壕溝很快就填滿了屍體和傷兵,後麵的清軍踩著同伴的身體沖了過去,迎麵撞上了土牆後麵的火槍手。
“放!”
幾十支燧發槍同時開火,彈丸打在清軍最密集的地方,一片人倒下。後麵的清軍頂上來,又是一輪齊射。三排輪射,火力密集得像一台絞肉機,清軍衝上來一批,倒下一批;再衝上來一批,再倒下一批。缺口處堆滿了屍體,鮮血順著斜坡往下流,匯成了一條小溪。
蔡毓榮在望城坡上看到了這一幕,臉色鐵青。他沒想到吳世璠會在城牆後麵還有一道防線。這個少年把每一寸土地都用到了極緻,把每一份兵力都發揮到了極緻,就像一隻刺蝟,渾身上下都是刺,讓人無處下口。
“將軍,”張朝珍的聲音有些發抖,“今天又損失了七八百人。兩天下來,已經折了兩千多弟兄了。”
蔡毓榮沒有回答。他盯著遠處的城牆,目光陰沉得可怕。
“傳令,明日繼續攻城。”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我就不信,他的彈藥和人力是無窮的。”
第三天,清軍繼續攻城。
但這一次,蔡毓榮換了打法。他把火炮分散到了多個位置,不再集中轟擊城牆,而是壓製城頭的火力。他想用炮火把守軍從城頭趕下去,然後步兵再衝鋒。
清軍的火炮從早到晚不停地轟擊,城頭幾乎沒有一刻安寧。守軍隻能在炮擊的間隙擡起頭來往城下看一眼,看清軍衝到哪了,然後趕緊放幾槍,又縮回去。燧發槍的優勢在這種環境下大打折扣——槍是好槍,但人沒法瞄準。
吳世璠意識到這樣下去不行。他下令火槍手全部撤下城頭,在城牆根下的藏兵洞裡待命,隻留少量觀察哨在城頭觀察。等清軍衝到城牆下的時候,火槍手再上城頭射擊。
這個辦法有效減少了傷亡,但也給了清軍可乘之機。清軍的雲梯搭上了城牆,清軍開始往上爬。等守軍從藏兵洞裡衝上城頭時,有的清軍已經爬到了垛口下麵。
肉搏戰再次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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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比前兩天更加慘烈。清軍像發了瘋一樣往上沖,守軍像發了瘋一樣往下砸。刀槍相擊,火星四濺;喊殺聲、慘叫聲、咒罵聲混成一片;鮮血濺滿了城牆,順著磚縫往下流。一個守軍的胳膊被砍斷了,他用另一隻手撿起刀,繼續砍;一個清軍的臉被滾油燙爛了,他閉著眼睛還在往上爬;一個守軍被捅穿了肚子,他抱著一個清軍一起滾下了城牆,兩個人摔在城下的屍堆裡,都沒了動靜。
吳世璠已經記不清自己砍了多少刀了。他的長刀換了三把,每一把都砍卷了刃。鎧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嗓子喊啞了,耳朵被槍聲震得嗡嗡響,眼睛裡全是血絲。
黃昏時分,清軍終於退了。
吳世璠靠在城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左臂上又多了一道傷口,是被一個清軍用刀劃的,不深但很長,從左肩一直劃到肘彎,皮肉翻開,露出裡麵的肌肉。軍醫跑過來給他縫合,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陛下,”一個親兵跑過來,壓低聲音,“彈藥不多了。火藥還剩不到三成,彈丸還剩一半。照這個速度,最多還能撐兩天。”
兩天。吳世璠閉了閉眼。兩天之後呢?彈盡糧絕,赤手空拳跟清軍打?
他睜開眼,望向城外的清軍大營。黑暗中,清軍的燈火還在亮著,像一群不肯散去的餓狼。他忽然想起了馬寶——馬寶應該已經在清軍後方了吧?他有沒有找到機會襲擊清軍的糧道?他知不知道貴陽正在被圍攻?
“再撐兩天。”吳世璠說,“兩天之內,蔡毓榮的糧草就該出問題了。”
他不知道馬寶會不會真的在兩天內燒掉清軍的糧草,但他必須這樣相信。因為如果不相信,他就撐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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