件的數量和金額,但有一件事數不出來——民心。臣這三年走的地方比前麵三十年加起來都多,每到一個府縣都會找當地的百姓聊幾句。那些人在田間地頭、在茶攤上、在飯鋪裡,他們說的最多的不是我們禦史台怎麼查案子,而是衙門口的人不那麼兇了,要辦的事不那麼拖了,冬天免的糧票能落到自己手裡了。臣以為,這才是我大周這幾年最大的變化。"
他說完這句話,擡眼看了吳世璠一瞬,又垂下了目光。禦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蟬鳴從窗外持續不斷地傳進來,像是整個南京城的暑氣都壓在那一聲接一聲的鳴叫裡頭。
吳世璠把那份冊子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十幾斤重,四百多頁紙,四百六十七名禦史走了三年才走出來的東西。他把它放在案角那個專門存放已批文書的格子裡,然後拿起筆,蘸了硃砂,在封皮內側的空白處批了兩個字:
"繼續。"
硃筆落在紙麵上的時候發出很輕的一聲沙響。楊沛遠遠地看著那兩個字的墨痕從筆端流出來,慢慢在紙麵上洇開,收了筆鋒,一筆一畫,乾淨利落。吳世璠把筆擱回筆架上,擡頭看向楊沛:
"這份卷宗朕留了。楊卿回去之後,照常做事。三年之後朕還要再看一份一模一樣的。"
楊沛站起來,躬身行了一禮:"臣遵旨。"
他轉身往外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了些。那捲十幾斤重的冊子留在了禦案上,他出門時兩手空空,隻在邁過門檻的那一瞬間微微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又像是沒有。然後他跨過了門檻,順著長廊往回走去。
吳世璠一個人坐在禦書房裡,蟬鳴從窗外一陣一陣地湧進來。案上的硃批剛乾透,"繼續"兩個字端正地落在封皮內側,墨色鮮紅。他沒有再看那份冊子,而是把它挪到了旁邊,重新攤開方才臨了一半的字帖,拿起了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片刻,然後落下去。
他寫的不是字帖上的內容。他寫的是一句他自己心裡的話,每個字都落在紙上,筆勢沉穩:
"得民心者得天下。民心怎麼得?讓百姓吃得飽、穿得暖、不受冤枉氣。吃不飽穿不暖受冤枉氣,誰管你是誰,都跟你對著幹。"
寫完這句,他擱下筆,把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疊好收進案角的木匣裡。窗外蟬鳴還在繼續,一聲接一聲,不停歇。
楊沛應該已經走出了長廊,正沿著秦淮河邊的蔭涼道往回走。他的步子比來時輕了,因為那捲冊子留在了禦書房。但那捲冊子裡的每一個字、每一樁案子、每一筆追繳的贓銀,都已經從紙麵上滲進南方各省每一座衙門的樑柱和地麵的縫隙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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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從肇興四年開始拿著翻了三倍俸祿的知縣們,應該還在各自的縣衙裡埋頭批著公文,窗外的暑氣和蟬鳴跟他們隔著一道官衙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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