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甕城的門洞朝南開。甕城是一個半圓形的空間，四麵都是城牆，攻城的人如果突破了城門洞衝進甕城，就會發現自己四麵都是牆、四麵都有守軍在射箭和開炮，無處可躲，進退兩難。
從城外進入甕城要經過一道閘門，閘門上方的閘樓裡駐守著守軍，隨時可以放下閘門把攻城部隊關在甕城裡麵。明末李自成的起義軍就是從長樂門攻入西安的，那道閘門當時沒有放下來。如今長樂門的城樓上可以遠眺驪山，天晴的時候能看見山上的烽火台輪廓，驪山上的烽火台周朝就有了，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的故事就發生在那裡。
南麵那座叫永寧門。這是四座城門中資格最老、沿用時間最長的一座。它最早是隋朝大興城皇城南麵三座城門中偏東的一座，叫安上門。唐末韓建縮建新城時把它留作了南門。明代擴建城牆時沿用了它，改名叫永寧門——永保安寧。
門外有甕城、箭樓、月城、閘樓層層拱衛，是四座城門中防禦體係最完整的一座。從永寧門出去一直向南就是終南山，天氣晴朗的時候山上的積雪在日光中泛著一層刺眼的白，像是城牆的一道淺色背景。隋唐時期從這座門出去的人會一直走到秦嶺腳下的終南捷徑——那是隱士和官員們避開朝政紛爭的捷徑，沿著這條路走可以繞過潼關進入藍田、商洛一帶，再從那裡折向東南進入中原。
西麵那座叫安定門。它本是唐皇城的西麵中門，叫順義門。唐末縮建新城時被保留了下來，明代沿用為西城門，改名叫安定門，寓意西部邊疆安泰康定。門洞通長三十三米九，是四座城門中最深的。
從這座門出去向西，沿著渭河北岸的官道一路走，就是寶雞、隴州，再往西就到了甘肅。安定門對著整個西北的方向，明代的陝西巡撫、清代的西安將軍都在西麵設有專管防務的機構，安定門外的大路兩側常年停著往來的商隊馬車，駝鈴和馬蹄聲從早響到晚。
北麵那座叫安遠門。“安遠”二字用的是歷代中原朝廷對邊遠少數民族懷柔安撫的意思——希望邊遠的人對朝廷知恩歸順，安守遠方。從這座門出去向北，渡過渭河，就是鹹陽原、乾州、彬州，再往北就是陝北的黃土高原。安遠門外有一條直通渭河渡口的大路，渡口叫渭城渡，從漢代起就是北通塞外的要衝，王維寫“渭城朝雨浥輕塵”的時候就站在這個渡口附近，那首詩的名字叫《送元二使安西》，送別的人出了安遠門一路向西，沿著絲綢之路走到安西都護府去。
四座城門各有各的方向、各有各的名字、各有各的來歷，每一座都指向關中平原延伸出去的方向。城牆的磚縫裡長著乾枯的苔蘚，城牆根下的泥土被多年來的雨水沖刷出一道道細溝，護城河的水麵上漂著幾片落葉。那些磚石和泥土都有了幾百年的年紀，他站在那裡，像一枚楔子一樣麵對著那道灰色的城牆，城牆仍然在那裡。關中平原上的風吹了上千年，把它表麵的粗糙磨成了光滑。
清軍在這座城裡已經待了四十多年。順治初年清廷攻破西安，設了西安將軍和陝西巡撫，城牆加固過，城門修葺過，護城河疏浚過，城頭上插的旗從大順的旗換成了大清的旗。正紅旗和鑲紅旗的旗麵在城樓上翻卷著，風從終南山方向吹來的時候把它們吹得平平展開。
西安的滿城是順治六年修建的，佔用了原來明朝秦王府的大片區域——秦王府在城東北，是明朝初年朱元璋封次子朱樉為秦王時修建的王府，周圍有城牆、城門和護城河，規模比城內任何一處建築都大。
清軍入關後把秦王府改成了滿城，在原來的王府城牆基礎上增修了垛口和炮台，專門用來駐防滿洲八旗兵。滿城裡有將軍衙署、八旗兵營、校場和糧倉，另外幾條巷道是旗人居住的地方，漢人沒有許可不能進入。城中的漢人百姓住在滿城之外，與滿城隻隔一道牆。
城頭上站著兩萬人，城中的滿洲駐防兵和綠營兵加起來大約近六萬人。佟國維逃走的殘部沒有再回西安，佟國維退入乾州方向之後一直沒有再往東來。西安城內的守軍是獨立作戰，沒有援軍會來，他們的補給和彈藥也在持續消耗，城中的糧草儲備夠吃四個月，火藥夠打兩個月。
從城牆上望出去，城外的麥田裡已經紮起了周軍的營盤，六萬人的營火在夜間亮起來的時候把城東的麥田映成一片暗紅色的光，像一條正在緩慢合攏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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