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的逃荒，避瘟的避瘟，跑得沒影了。那些和自己一樣窮得叮噹響的小門小戶，自己都在餓肚子，哪還雇得起人？
我四處碰壁，心裡頭窩著一團火，雖又冷又餓，卻又不願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家，於是徑直走到村外爹娘的墳前，蹲在那剛長出青草的新土邊。
我望著那矮矮的墳頭，心裡翻江倒海，尋思著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肚子又該拿什麼來填。
那時候的我，生得人高馬大，膀大腰圓，一張臉黑黝黝的，下巴比上顎要長出一寸多，顴骨高高聳起。可鼻子大，耳朵也大，整個臉盤子湊在一塊看，活像個橫著放的“山”字。最奇的是，我腦瓜頂上有一塊骨頭奇突地隆起，像個小山丘。粗眉毛，大眼睛，這副長相，雖然瞧著不那麼討人喜歡，但看久了，倒也有種說不出的威嚴，沉沉穩穩的，讓人不敢小覷。
小時候，我給田主家看牛放羊，最是會出主意，領著頭鬧玩。同歲的、甚至大我幾歲的孩子，都習慣了聽我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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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最愛玩的把戲，就是“做皇帝”——我光著腳丫，一身靛藍布的短衣褲，滿是窟窿補丁，可這不妨礙我當皇帝。我會把棕櫚樹的葉子撕成細絲，一根根紮在嘴上當鬍鬚，找一塊破舊的車輻闆頂在頭上當平天冠，再扯下一條不知哪來的黃布包袱披在身上，往那高高的土堆上一坐。
嘿，自己就真成了皇帝！
接著，再撿些破木闆子，讓別的孩子用雙手畢恭畢敬地捧著，當成朝笏。他們一行行、一排排，整整齊齊地跪下去，三叩九拜，同聲高喊“萬歲”。
那光景，現在想來，倒像是個預兆。
我這個人，自小膽子就大，也最會做“壞事”。
有一天，忽然肚子餓得咕咕叫，時辰還早，不敢回家，怕挨田主的罵。和我一同看牛的周德興、湯和、徐達這幫小子，也都是嘴饞得厲害。
大夥兒越說餓，肚子就越是鬧得兇。
這個說，要是有一碗白米飯吃才好呢；那個接茬，真想痛痛快快吃頓肉；又有個說，肉是財主們吃的，咱哪知道是個啥滋味。說得一個個口水直流。
猛然間，我腦子裡靈光一閃，喊了聲：“有了！”
大夥齊聲問：“有啥了？”
我笑著說：“現成的肉放著不吃，你們這些呆鳥！”
大夥兒還是沒明白。我也不再多說，幾步上前，牽過一頭花白小牛犢，用放牛繩三下五除二地捆住了它的前後腿。
周德興眼疾手快，抄起砍柴的斧子，照著牛頭就是一斧。湯和、徐達也趕緊上來幫忙剝皮割肉。別的孩子撿來乾柴枯葉，就地生起一堆旺火。
我們把牛肉串在樹枝上，放在火上烤。一麵烤，一麵狼吞虎咽地吃，個個眉飛色舞，興高采烈。不大工夫，一頭活蹦亂跳的小牛犢，就隻剩下一張皮、一堆骨頭和一條尾巴了。
這時候，太陽已經落到山後了，山腳下的村子，炊煙裊裊升起在半空，是該回家的時候了。
猛地，一個孩子害怕了，怯生生地問：“小牛被咱們吃了，回去怎麼跟主人交代？”
這一問，所有人都傻了眼，麵麵相覷，想不出主意，誰也擔不起這天大的罪過。大家急得互相埋怨，亂作一團，幾個年紀小點的，竟嚇得哇哇哭了起來。
我心裡一轉念，主意是我出的，這責任就該我來擔！
我把胸脯一拍，說：“都別怕，算我的！”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也真虧我當時能想出來，我領著大夥把牛皮、牛骨頭挖坑埋了，隻拿著那條牛尾巴，跑到山上一處石頭縫前，把尾巴死死地塞了進去，隻露出一點點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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