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無路可走。我越想，心裡頭就越憋悶，越煩躁。我無精打采地回到那個四壁空空的家，一頭倒在床上，扯過破爛被子蒙住腦袋，隻想就這麼睡死過去，再不醒來。
靠著草根、樹皮、米糠、觀音土，我們半飢半飽，像遊魂野鬼一樣地又捱了一些日子。大嫂實在熬不住，帶著侄兒回娘家去了。二哥和我一樣餓得頭暈眼花，也沒個主意。
當時和我一起玩耍的幾個朋友，周德興、湯和，年歲都比我大，有力氣，也有見識，可他們也都早早地外出謀生路去了，連個商量的人都找不到。從四月一直苦撐到九月，整整小半年的光景，我竟還是沒能想出一條活路來。
老天爺依舊吝嗇得不肯落下一滴雨，蝗蟲卻越來越多，烏泱泱地飛來，把最後一點指望也啃食乾淨。日子久了，連草根樹皮都挖凈吃光了，是再也撐不下去了。
我和二哥坐著發愁，商量往後該如何是好。
二哥急得直跳腳，抱著我哭了半天，末了，抹著眼淚說，事到如今，也隻有遠走高飛，各奔前程，各自去找活路了。
哥哥捨不得我這兄弟，我也舍不下我這哥哥，我們兄弟倆抱頭痛哭，連隔壁的鄰居聽了，都跟著傷心落淚。
隔壁的汪家老奶奶，看著我二哥重六那放心不下我的樣子，便在一旁提了個醒，說當年我爹不是曾在皇覺寺裡許過願，要把我舍給高彬法師當徒弟嗎？如今這光景，何不就直接去廟裡當和尚，一來算是還了願，二來，好歹總有碗淡飯填肚子，不比在家活活餓死強？
說起來，這也是舊事了。
我小時候身子骨弱，總是病懨懨的。才生下來那會兒，一連三四天，都不會吃奶，小肚子脹得圓滾滾的，眼瞅著就活不成了。我爹急得團團轉，夜裡做了一個夢。夢裡，他覺得這孩子怕是不中用了，或許是命太硬，隻有佛菩薩才能救得下，索性就舍給廟裡吧。
夢裡，他就這麼抱著我，走進了一座寺廟，可寺裡空蕩蕩的，一個和尚也沒有，他接不著頭，隻好又抱著我轉身回來。就在這時，忽然聽見了我的哭聲。他一驚，夢醒了，果然聽見我在哇哇大哭，我娘正抱著我餵奶，而那時的我，居然會吃奶了。又過了幾天，肚脹的毛病也自己好了。
長大後，我還是三天兩頭地鬧病，不是傷風就是咳嗽，啾啾唧唧的，病根子像是總也離不開身。我爹娘著了慌，記起了當年的那個夢，這才真的到皇覺寺裡許了願，正式給我舍了身.....
二哥聽了汪家老奶奶的話，低頭想了半天，覺得這實在是沒辦法的辦法。
就這樣，這樁事就這麼定下來。
汪家老奶奶和她的兒子汪文，替我預備了香燭和一些微薄的禮物，又去央告了高彬法師。
九月裡的一天，皇覺寺裡，從此多了個小沙彌，老住持座下，新添了一個小徒弟。我就這樣剃光了腦袋，成了個葫蘆頭，披上一件師父穿爛了的破衲衣。
嘿，搖身一變，竟也成了佛門弟子了。
從此，掃地、上香、打鐘、擊鼓、煮飯、洗衣、念經，便成了我的日常功課。見了人，要叫師父、師兄、施主，連稱呼都全改了。
每日裡，早早晚晚聽著那悠長的鐘聲、沉悶的鼓聲、單調的木魚聲，我心裡頭便會翻騰起來，想想自己，想想半年前那個雖然窮卻齊全的家，再想想我那逃荒在外、不知流落何方的二哥，心裡便湧起無限的感慨，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
說起皇覺寺，雖是個寺院，其實也就孤零零地蹲在孤莊村西南角上，統共不過三進院子，破敗得不成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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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進，照例杵著四大金剛，瞪著眼珠子，一副要拿人的模樣；韋馱菩薩拄著那根降魔杵，杵在那兒，身上的漆皮卻掉得東一塊西一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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