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會了。我暗自打定了主意，聽人說往西邊走，汝州那一帶年景要好一些。反正我也沒個固定的去處，隻要能有口飯吃，天涯海角我都去得。
況且這一路上，也沒有個期限，愛走多久就走多久。我先是一路往南，到了合肥地界；又折向西邊，去了固始、光州、息州、羅山、信陽；再往北轉，去過汝州、陳州；最後從東邊兜回來，經過鹿邑、亳州，一直到潁州。
我就這麼跟個沒頭蒼蠅似的，四處轉悠，專挑那繁華富庶的城鎮，穿城過村，對著那些深宅大院敲我的木魚。
這一路，我低聲下氣地哀求過，也硬著頭皮強討過，受盡了人世的辛酸苦楚，也看遍了各色人等的嘴臉。
我把淮西這一帶的名城大邑都走遍了，哪條河、哪座山，怎麼個走法，心裡都跟明鏡似的。更重要的是，各地的風土人情、物產出產、風俗習慣，都一點一滴地裝進了我的腦子裡。
就這樣，我積累了滿肚子的見識，也練出了一副鐵打的身子骨。
我就這麼在外頭飄著，那種孤苦無依，就像被風吹斷的蓬草，隨風亂轉，不知要飄到何處；而心裡頭，更像是滾沸的熱湯，一刻也不得安寧。
一直到至正八年，聽人說家鄉那一片開始鬧匪患了，到處兵荒馬亂、人心惶惶，不知怎的，我竟然勾起了一股思鄉的念頭。
於是，依舊頂著那頂破箬帽，揣著那個破木魚，端著那個破瓦缽，我又回到了皇覺寺。
在我四方遊走的那幾年裡，淮西這片地界上，正有一股暗流在湧動。後來西係紅巾軍的開山鼻祖彭瑩玉，當時就在這一帶悄悄活動，傳布“彌勒佛下生”的教義。
這彭和尚也是個遊方僧人，我雖然不一定親眼見過他，但我敢斷定，我接觸過的人裡頭，必定有他的信眾。不知不覺間，一些我從未聽過的新鮮道理，悄悄地鑽進了我的腦子。幾年後，這地方又成了東係紅巾軍的根基。
我就像是在這大元帝國的火藥桶上，來迴轉悠了好幾年。等到我二十一歲，再次回到皇覺寺時，我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隻求一口吃食的窮和尚了。
我眼界開了，心裡也裝進了新的念想，新的道道。我聞夠了一路上的火藥味，當然，我也託人引薦，加入了那個秘密的組織。
回到寺裡後，我便開始留心結交朋友，專門物色那些有膽有識、敢作敢當的好漢。我時常尋個由頭，溜進濠州城裡去打探各種消息。同時我也發了狠心，立誌要多認字、多讀書，不能總做個睜眼瞎。
可我這些不安分的舉動，沒多久，就被人察覺了。
彭瑩玉私下裡傳的那個教，原本是個大雜燴，裡頭還有外來的東西。他們燒香、念偈語，供奉的神靈是彌勒佛和明王，主要的經書有《彌勒降生經》和《大小明王出世經》。
彭和尚生在瀏陽，在袁州出的家，又在淮西傳教，算是南邊這一派的。北邊還有個係統，頭領是趙州欒城韓家的人，韓家幾輩子都是白蓮會的會首。
他們燒香聚眾，很得一般莊稼人的信奉，在民間的勢力大得嚇人，礙了官家的眼，被強行遷徙到了廣平永年縣。等到了韓山童手裡，接任了會首，就到處宣揚天下要大亂了，彌勒佛就要降生，明王也要出世了。
這兩派，到了後來扯旗起兵的時候，因為都想推翻這大元的江山，目標一緻；又都信那個光明的奔頭，信仰相通，於是便合流到了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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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教徒都用紅巾包著頭，所以當時的人就叫他們“紅巾”，也叫“紅軍”。因為燒香拜佛，又叫“香軍”；又因為他們供的是彌勒佛，也叫“彌勒教”；還因為宣揚明王出世，所以也有人叫“明教”。
說起這個明教，源頭可就長了，能一直追溯到唐朝。
它原本叫摩尼教，是一個叫摩尼的波斯人創出來的。這個教就像一鍋雜燴菜，把祆教、基督教、佛教的玩意，都摻和到了一塊，弄出個新東西。它的主要道理，就是說這世上，有兩種對頭力量，叫明暗二宗。
“明”就是光亮，是善，是天理；“暗”就是黑漆漆，是惡，是私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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