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命，本來就是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死了也不過是再躺回去。
我隻是不甘。
郭子興大約是被我這副模樣勾起了好奇——換了尋常的姦細，早嚇得尿褲子、磕頭求饒了，哪有一個被綁在拴馬樁上等殺頭，眼裡還冒著火的？
他騎了匹快馬趕到城門，遠遠望見四五十個兵圍著，人頭擠成一團，亂鬨哄地叫嚷。他喝退了眾人，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
我那時被捆在樁子上，身子動不了，臉卻仰著，眼睛直直地瞪回去。我看他中等身材，臉上白凈，不像那些風吹日曬的莊稼漢，倒有幾分讀書人的模樣，眼睛裡卻透著一股武人的悍氣。
郭子興心裡大約有了幾分喜歡，問我話，我一五一十答了。
他點點頭，叫左右鬆了綁，說：“留下吧，先當步卒。”
入了伍，我被撥到一個隊裡。每日跟著弟兄們上操，練拳腳，使槍棒，摸爬滾打。我天生的身闆硬朗，力氣足，記性又好，教頭演示一遍的招式，我看在眼裡，下來自己琢磨幾遍，第二天就能使得有模有樣。
不出半個月，我在隊裡已經是拔尖的了。
幾次跟著出城哨探，往北邊去刺探元軍的動靜，別人慌慌張張的，我不慌，我心裡有數。哪條路好走，哪個地方能藏身，遇著突發的事怎麼應付，我都能拿主意。
同隊的弟兄漸漸都肯聽我調度，連隊長遇事也常來找我商量，拍著我的肩膀說：“重八，你是個有主意的人。”
我隻是笑笑，心裡想，光憑這點主意，還差得遠。
一晃兩個多月過去了。有一天，郭元帥帶了親兵出來巡察，正好經過我們營房。全隊排成一字向主帥行禮，我個子高，立在排頭。
郭元帥一眼就認出了我，大約是想起了城門那樁事，於是他把隊長叫過去問話，問這個投效的醜和尚心地怎樣，能耐如何。
隊長極口誇讚，說我是千中選一的人才。郭元帥聽了，臉上露出喜歡的神色，當下吩咐，升我做親兵十夫長，調回帥府當差。
這一步，算是邁進了門檻。
在帥府裡，我事事小心，眼快手勤。元帥吩咐下來的事，我從不拖延，辦得利利索索；遇上難處，我也不推諉，自己先琢磨出個章程，再稟報上去。
打仗的時候，我領頭往前沖，從不縮在後麵。每回得了戰利品——衣服、銀子、騾馬、糧食，我一股腦兒全數繳給元帥，自己一件也不留。元帥賞賜下來，我又推說功勞是大家的，當著弟兄們的麵，公平分下去，誰也不多，誰也不少。
我說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掂量過才出口，從不說不著邊際的話。我又認得幾個字，雖說不甚通，可軍中那些文墨上的事——元帥的手令、劉福通他們傳來的文告、弟兄們的家書——大夥總來找我解說。
幾個月下來，我在軍中有了名聲，什麼勇敢、能幹、大方、有見識、講義氣，一大堆好話都安在我頭上。連郭元帥也漸漸把我當心腹看待，有事常問我的主意。
我說的話，他十句裡能聽進七八句。
郭元帥的二房張夫人，身邊養著一個孤女。這女子姓馬，是郭元帥老友馬公臨死前託付給郭家的，算是養女，已經成年，性子極賢德。
郭元帥看我是個人才，想把我拴得更牢靠些，就跟張夫人商量，要招我做個上門女婿。張夫人也聽說我能幹，又覺得郭元帥一向勇猛戇直，跟同僚們相處不好，身邊正缺個細心又有主意的體己人幫襯著，便一力攛掇這樁親事。
我聽了這消息，心裡頭轉了好幾轉。
這是天大的擡舉，我一個窮和尚，無根無基，在軍中全憑一身力氣和腦瓜子混飯吃，若是成了元帥的女婿，往後前程便多了一重靠山。更何況這門親事是元帥主婚的，我有什麼可推辭的？
於是，我滿口應承下來。郭元帥擇了吉日，為我們兩口子成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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