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脫脫統兵百萬，把個高郵圍得跟鐵桶一般。
說起來，這場高郵大戰的引子，還是那個販私鹽的張士誠。
這小子是泰州白駒場人，小名叫九四，家裡兄弟四個，他、士義、士德、士信，一窩子的膽大包天。早年靠著替官府運鹽、再夾帶些私鹽過活。販私鹽來錢快，他和手下那幫兄弟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吆五喝六，日子過得快活，四裡八鄉的窮漢子都跑來入夥，全聽他一人調遣。
可這活計到底是犯法的，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那些買他鹽的大戶，明知道是私貨，吃幹了抹凈了，不但嘴上刻薄，說些不三不四的風涼話，有時候乾脆賴賬，錢也不給。
最可恨的是當地的弓兵邱義，仗著身上那張虎皮，三天兩頭來作踐他們，勒索、折辱，把他們當孫子似的欺壓。
張士誠這廝又是個受不得氣的主兒，趕上這天下大亂，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糾集了兄弟和李伯升、潘原明、呂珍等十八條好漢，趁夜摸進邱義和那幾家仇人大戶的家裡，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一把火將宅子燒了個精光。
自此以後，張士誠扯旗招兵，很快就佔了泰州、高郵，吞了三十六處鹽場，自稱誠王，國號大周，改了年號。
而脫脫這回，就是憋足了勁要一口氣吃掉他。
城裡的張士誠，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外城被攻破了，內城也眼看不保。他想投降，又怕朝廷記仇，不肯饒他性命，左思右想都是死路，已經準備著城破時拚了命往海裡逃。
可老天爺偏在這時候，跟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也送了脫脫的命。
我那會兒還琢磨，脫脫這百萬大軍，拿下高郵不過是早晚的事，可高郵一破，下一個輪到的會不會就是我滁州？我這點家底，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我正盤算著怎麼應對，奇跡卻發生了——
大都城裡，元順帝的聖旨飛馬送到了前線大營。聖旨裡說，脫脫往年征徐州，隻拿下一座城，轉頭又丟了；這回統兵三月，空耗錢糧，毫無寸功。當場革去一切兵權，押送淮安路安置；他弟弟也先帖木兒，一併革職，發往寧夏。
旨意的末尾寫得血淋淋的——如敢抗命，即時處死。
百萬大軍的統帥，就這麼一句話，說拿就拿了。
我後來聽逃過來的散兵說，聖旨宣讀時，脫脫麾下的將士們無不憤恨痛哭，大軍一夜之間嘩然而散。其中好些能征慣戰的精兵，不願再替朝廷賣命，轉身就投了紅軍。
張士誠死裡逃生，趁勢從城裡殺出來，不但轉危為安，反倒把地盤坐穩了。脫脫被押送西行，走到半路，一杯鴆酒，活活毒死在吐蕃的荒涼地界上。
元朝唯一一個有本事、有威名的柱石大將，就這麼窩囊地死了。
消息傳到滁州，我半天沒說話。
說不上是喜是憂。喜的是，壓在頭頂的一座大山自己塌了；憂的是，那座山塌了，砸下來的碎石，會不會也崩到我頭上？
所以更多的，是一種透骨的寒意。
後來我才把這裡頭的彎彎繞繞打聽明白。原來脫脫的政敵、奸臣哈麻，一麵勾引皇帝學什麼“演揲兒法”，就是房中術；一麵又忌憚脫脫功高回朝，礙了他的路。趁著脫脫在前線血戰，他在皇帝跟前日夜進讒，說脫脫空耗錢糧、日久無功，不如罷了他。
那元順帝也是個糊塗蛋，他起初確實極信任脫脫，把軍政大權一股腦兒全交給他。可徐州平定後，脫脫威權日盛，順帝也有些忌憚，覺得天下太平了，該輪到自己享樂了。哈麻這一挑撥，正中他下懷，竟連查都不查，就下了那道要命的旨意。
後來順帝在宮裡造龍舟、製宮漏、玩天魔舞，那些荒唐透頂的事，我都是後來才慢慢知道的。
那些日子，我坐在滁州城裡，每天聽著四方傳來的消息，心裡頭把這事翻來覆去地琢磨，越琢磨越透亮——元朝的氣數，怕是真的盡了。
我不是在幸災樂禍，我是在看，在學——看別人怎麼死，才能琢磨出自己怎麼活。
元丞相脫脫是個有本事的人，忠肝義膽，能統兵、敢任事，朝廷裡挑不出第二個這樣的硬茬。可偏偏就是這樣的硬茬，沒死在敵人的刀下，倒死在了自己主子的猜忌和小人的暗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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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說明什麼？說明那個朝廷，從根子上爛了，它容不下能臣，護不住忠良。誰有本事，誰就得死；誰最忠心，誰就最先被主子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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