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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處該增兵，何處該屯糧，下一步該往哪個方向用勁，說得合情合理，有闆有眼。眾人聽完，先是麵麵相覷，跟著便有幾個人輕輕點頭。
我瞧在眼裡，知道這頭一步，算是站穩了。
末了，議定一件要緊事：如何分段修築城牆。我把城防分了段，讓他們自己挑，各人認下自己那段，限定三天完工。
我話說得客氣，但期限釘得死死的。
三天後，我帶著人，會同諸將，沿著城牆根一路查驗過去。結果，除了我自己認下的那段，修得齊齊整整，其他的全跟狗啃過一樣，有的草草開了個頭，有的乾脆連一塊磚都沒動。
我頓時把臉一沉，轉身走到廳堂正中，麵南坐下，從懷裡掏出郭子興給我的那道令牌，高高舉起。日光從破窗裡射進來，照在那令牌上，刺得人眼疼。
“諸位，”我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像是砸在地上，“我奉主帥之命，總兵和州，這副擔子重得很。修城，是眼下保命的要緊事，三天前大家各自認了地段，如今是這般模樣，心都不齊，還打什麼仗，守什麼城？今日我把話撂在這裡，從今往後，再有不遵軍令的，莫怪我朱元璋不講情麵，軍法從事！”
眾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想發作，可一來看見我手裡明晃晃的令牌，那是實打實的王命；二來到底是自己理虧，把柄被我攥在手裡，作聲不得，隻得低頭謝罪。
可我心裡清楚，這幫人嘴上服了，肚子裡還憋著勁，仗著是郭子興的舊部，麵子上認栽，背地裡不定怎麼嘀咕。
眾人裡，隻有湯和自始至終對我恭恭敬敬，每一道軍令都聽得仔細、辦得利索。李善長也在暗處使著勁，在諸將和我之間來回調和，左勸右說，才讓我這個總兵官的位子慢慢坐穩。
從這時起，我不再是隻管幾千人的小總管，而是鎮守一方、手握生殺大權的將軍了。可這將軍的位子，底下是刀子堆起來的，稍不留神，就會被戳個透心涼。
沒過幾天，我出城辦事，騎馬經過一條冷僻的小巷，忽然聽到一陣細弱的哭聲，淒淒惶惶的，像是小貓被踩了尾巴。
我勒住韁繩，循聲望去，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孤零零蹲在牆根下，瘦得像根豆芽，小臉髒兮兮的，全是淚痕。
我跳下馬，走過去問他：“你爹呢？”
他抽抽搭搭地說：“給官人喂馬去了。”
我又問：“你娘呢？”
他又說：“也在官人那裡。”
我心裡登時像被人澆了一盆冰水。什麼是“在官人那裡”？
我不用問也知道——大軍攻破城池，那些將領們帶頭搶掠財物，末了還把滿城的男男女女像分牲口一樣分了，把百姓的家拆得七零八落，妻離子散。
這算什麼？
我跟自己說，這是兵荒馬亂的年歲，原先我也顧不周全。可如今我是一城之主，不把這事料理乾淨，誰還肯跟著我？誰還肯替我賣命？
一支隻會禍害百姓的軍隊，註定長不了。
我把那孩子交給親兵安置好，翻身上馬，心頭已拿定了主意。回到帥府，我立刻派人擂鼓聚將，把所有將官全召到大廳。
眾人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看我臉色鐵青，都不敢出聲。
我掃了他們一眼，把我的新規矩一字一頓地講明白：“咱們的兵，從滁州一路打過來，大多是光棍一條，沒帶家小。如今佔了和州，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先翻篇。從今日起，隻準娶無夫未嫁的女子。凡是有丈夫的婦人，一個也不許動。誰要再敢亂來，他的腦袋，就和這道桌子一樣！”
說完，我拔出佩刀，狠狠斫在案角上，刀刃嵌進木頭半寸，嗡的一聲悶響，震得滿堂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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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命人在衙門前辟出大片空地，把全城被抓進營裡的婦人、男子全放出來，聚到一處，讓他們當街認親。
那場麵，真是又淒慘又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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